茂县三月,一篮彩线里的羌族刺绣

去年三月进茂县,车沿着岷江走,晃得人犯困,到沟口坪坝的时候刚好正午,风裹着樱桃树的花香往车里钻。我约了王芝阿妈在她家院子见,推开门就闻见羊毛混着皂角的香,她搬个竹凳坐在廊下,脚边摆着半人高的竹篮,红的蓝的黄的绒线团滚出来,落得青石板上都是。

廊下的彩线簸箕

说实话,我之前在成都的文创展见过太多羌族刺绣,清一色的亮片机绣,颜色艳得扎眼睛,我本来以为所有非遗都是这样,摆出来看个热闹。直到我蹲下去摸阿嬷簸箕里摊开的毛线。都是手纺的羊毛线,早年用草木染的,黄是槐树花晒了煮出来的,蓝是后山摘的野靛沤的,红是沟边挖的茜草染的,颜色沉在绒线里,摸起来带点细细的颗粒感,不像机纺线那样滑溜溜的。
茂县羌寨廊下整理彩线的羌族老绣娘
茂县羌寨廊下整理彩线的羌族老绣娘
王芝阿嬷今年七十二,十六岁跟着外婆学绣,她说早先羌族女人不会绣,连婆家都找不到。男人出门打猎挖药,女人就在家绣头帕、绣绑腿、绣云云鞋,每一针都攒着念想。当年红军过茂县,外婆给游击队绣过挎包,黑布底子绣红五角星,绣完把自己的头帕拆了凑线。后来外婆走了,就留了半块绣了半朵云头的帕子,压在阿嬷衣柜的最底下,五十年了,颜色还没掉。

锁边要带三分气

阿嬷拿针的手我记得清楚,关节弯得像晒干的花椒壳,指尖上的茧厚得能刮动玻璃。她用的针还是几十年前的铜柄针,比普通缝衣针粗一圈,尖却锋利,穿过厚棉布的时候,会发出轻轻一声”嚓”。羌族刺绣最讲究的就是云针锁边,阿嬷说,锁边不能太平,每一针都要带三分劲,就像山上的云,飘着就有形状,躺平了就没了。她给我看刚绣了一半的云云鞋,鞋头绣了三朵叠着的云,最顶上那朵的边留了半寸没锁,我问为什么,她笑,说等着在外打工的孙儿回来补,老规矩,游子回家,补完云头,脚就稳了。
羌族刺绣云针锁边手工技艺特写
羌族刺绣云针锁边手工技艺特写
我摸着那个未完成的云头,线的边缘蹭得指腹发痒。以前总说羌族绣样里都是自然,羊角是山,云头是天,其实哪有那么多玄乎,哪一针不是连着活人念想?阿嬷说,早先绣东西,都是给自己家里人用,绣一块帕子要半个月,绣一双鞋要三个月,慢得很。但是慢出来的东西,带着人的体温,贴身穿一辈子都不硌。

改纹样的孙女

改纹样的孙女
改纹样的孙女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哪还有那么多人愿意等三个月绣一双鞋。阿嬷的孙女拉姆,今年二十二,在成都读视觉设计,放假就回寨子里蹲在阿嬷旁边绣。她不按老纹样绣,阿嬷绣云头羊角,她绣寨门口那片樱桃林,绣雪山顶上的云,还把阿嬷绣的小云朵贴在手机壳背面、帆布包上,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卖。上个月卖了三十二件,赚的钱给阿嬷买了个按摩颈椎的仪器。 阿嬷一开始气得摔筲箕,说老祖宗传下来的纹样哪能乱改?改得四不像,还是羌族刺绣吗?拉姆也不顶嘴,把自己做的手机壳摆给阿嬷看,角落上还是压了阿嬷绣的半朵小云,买的人都是冲着这朵小云来的,说”就喜欢这手工的温度”。阿嬷摸了摸,没说话,后来就默许了。 拉姆跟我聊天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啃樱桃,说她也纠结。要是不改,年轻人不爱买,没人学,过几十年老技艺就没了;要是改多了,本来的味道也没了,那还算什么羌族刺绣?上个月合作社接了个单子,一百片绣好的旅游纪念品,寨子里能坐得住绣的,都是六十往上的老人,一半人手痛得拿不住针,最后还是拉姆找了三个成都学设计的同学过来帮着拓纹样,才赶在交货期之前交了货。哪有什么完美的路,走一步算一步呗。 走的时候阿嬷给我塞了个她绣的小云头胸针,藏青色的底,鹅黄色的云,别在帆布包上带了大半年,线起了点小绒,摸起来更软了。那天我出院子,风又吹过来,廊下簸箕里的彩线翻起来,红的蓝的晃在太阳底下,像把整个寨子的春天都缠在了线上。我没问什么大问题,也没说什么空口号,就觉得,这些线还在穿,针还在走,就挺好。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四川茂县沟口乡,老绣娘与年轻传承人之间对羌族刺绣的观念磨合,以及当代年轻人对传统羌族刺绣的创新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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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茂县三月,一篮彩线里的羌族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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