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巷口,黄梅戏的半壶茶

去年秋分后去安庆,找朋友吃蟹黄汤包,转错了两条巷子,踩着青石板上的梧桐落叶,顺着胡琴声撞进了玉琳路的老茶社。竹帘子一掀,满屋子的茶叶香混着炒瓜子的咸香扑过来,十几张磨得发亮的竹椅坐满了老头老太,角落一张半旧的木板台,站着穿藏青布衫的阿姨,手里捏着一块蓝手帕,正开口唱。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三块钱买了一杯粗陶装的绿茶,茶渍在碗壁积了厚厚的一圈,一口下去苦得皱眉头,胡琴声慢悠悠转着调,那唱腔就顺着耳朵钻进骨子里——原来这就是黄梅戏啊,和电视上亮闪闪的舞台,完全不一样。

安庆老巷茶社里唱黄梅戏的民间艺人
安庆老巷茶社里唱黄梅戏的民间艺人

巷口茶社的开门调

巷口茶社的开门调
巷口茶社的开门调

茶社老板王老爹今年七十八,头发全白了,背还挺得直,拉胡琴的手满是皱纹,指节上裹着厚厚的茧。休息的时候他过来坐,给我递了一把瓜子,说这家茶社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他爷爷当年是湖北黄梅的灾民,清末逃荒到安庆,挑着担子一头是胡琴一头是破被子,就在玉琳路摆茶摊,唱从家乡带来的采茶调——那时候还不叫黄梅戏,叫黄梅调,是茶农在山上采茶随口哼的调儿,逢着灾年就出来沿门卖唱,讨一口饭吃。

说实话,我之前翻资料,都说黄梅戏是采茶调调结合了安庆的地方小调慢慢成的,哪有王老爹说的这么实在。原来就是逃荒的人带过来的种子,落在安庆的码头上,这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就爱听这种唱过日子的调儿,你改一句词,我加一个腔,几十年下来,就成了现在的黄梅戏。哪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宝贝,都是活人一口一口哼出来的。

水词里的田埂气

好多人说黄梅戏好听,就好在它不端着。不像别的大戏,咬字归韵讲究得要命,普通人听不懂词。黄梅戏的词,都是街坊邻里嘴里说的大白话,王老爹说我们这行叫“水词”,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田埂上的泥点子,干净透亮。

那天桂兰阿姨唱的是《打猪草》的对花段,开口就是“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台下的老头老太都跟着哼,有人端着茶碗打拍子,茶渍洒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我仔细听那词,“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说的就是田里种棉花的事,没有一个生僻字,小孩子听一遍都能哼。

黄梅戏打猪草对花民间演出旧照片
黄梅戏打猪草对花民间演出旧照片

你别说,现在大剧院里的黄梅戏,都讲究包装,布景弄得花团锦簇,词也改得文绉绉,少了那股子泥点子味。原来的黄梅戏,就是唱给种地的、拉车的、卖菜的普通人听的,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唱什么,男女情事,田间劳作,家长里短,都能唱。王老爹说,他爷爷当年就爱唱《夫妻观灯》,看完灯回家的路上,小夫妻打打闹闹,那词说得俏,听得满街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留一盏灯给唱戏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个茶社,日子也不好过。去年房东涨了房租,原来三块钱一杯茶,现在还是三块,一个月下来,除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钱。儿子早就在上海买了房子,催了他好多次,叫他过去带孙子,享清福。王老爹不去。

他说,我走了,这帮老街坊去哪听戏?小区里的广场都跳广场舞了,哪有地方给你拉胡琴唱戏?之前有文旅公司过来谈,说要把这个茶社改成网红黄梅戏打卡点,重新装修,装成古色古香的样子,卖奶茶卖文创,还要收几十块的门票,分成给我。王老爹当场就拒了。

“真改成那样,这帮老街坊还进得来吗?”他捏着胡琴的琴杆,指节都捏白了,“我开这个茶社,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给喜欢唱喜欢听的人留个地方。”现在也有好的地方,安庆师范大学有学黄梅戏的小孩,周末过来玩,不要钱,上台就唱,王老爹免费给他们拉琴,说只要有人愿意唱,这个台子就倒不了。偶尔也有年轻人过来打卡,拍个短视频发网上,也有人跟着学唱,王老爹也不拦着,只要不拆我的台子,不赶我的老街坊,随便拍。

我那天坐到太阳落山,走的时候桂兰阿姨刚好唱完《天仙配》的那段,满屋子的人一起哼“你耕田来我织布”,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竹帘子,胡琴声绕着梁转,我手里捏着吃剩的瓜子壳,身上暖乎乎的。

原来好多人说黄梅戏没人看了,要没了,哪是啊。它从来不是放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东西,它就是巷口茶社的半壶茶,是老头老太嘴里的哼鸣,是田埂上带泥的词,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拉胡琴,还有一屋子人愿意坐下来听,它就活着。就在这安庆的巷口里,好好活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安庆老巷民间茶社中,非专业院团的黄梅戏日常生存状态,打捞黄梅戏扎根民间烟火的原生脉络,区别于专业舞台的官方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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