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人“韶”了三千年,就为了让你笑这一声

在南京的老茶馆里,在秦淮河边的非遗馆中,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小舞台上,时不时能听到一阵阵带着浓郁地方腔调的笑声。台上的演员操着一口地道的南京话,讲着南京人身边的故事,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南京白话的现场。

南京白话,又称南京相声,是流行于南京及周边地区的民间曲艺形式。说它“白”,不是“白话文”的“白”,而是南京话里头“你讲大白话哦”“嚼白蛆哦”的那个“白”——意思就是用南京话唠嗑、聊天。这门艺术形式虽然名气不如北方相声那么大,但对于南京人来说,它是独一份的乡音记忆。

从北方来,在南京扎根

南京白话的根,其实在北方。民国初年,相声艺人王子亮、路彩翔等人先后把相声从北方带到了南京。但问题来了——北方的相声说的是北京话、天津话,南京人听着费劲。那些在北方的茶馆里能让满堂喝彩的“包袱”,到了南京观众面前,因为乡音不同,一个个都“哑”了。艺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改手法、换路子,想方设法逗南京人笑。

1930年,事情有了转机。评话艺人周凤鸣和他的同母异父兄弟钱天笑,在夫子庙的露天书场试着用南京官话模仿北方相声。这一试不要紧,台下的南京听众反响热烈得很——原来用自己家乡话讲的相声,听着这么亲切、这么来劲!

钱天笑是个聪明人。他看出来南京人好这口,就把单口相声的曲目移植过来,一个人“撂地”演出《解学士》《满汉斗》《蔡锷云南起义》等段子。他还不光照搬,而是把北方相声里的“学杂唱”改成南京听众熟悉的扬剧、白局、数莲花等地方曲调。台下观众听着熟悉的腔调,常常拍手助兴,有时甚至齐声应和

不过,这条路并不顺畅。相声界的人有门户之见,觉得用南京话讲相声不够“正统”,不怎么待见钱天笑他们。但老百姓喜欢,这就够了。钱天笑后来还去安徽马鞍山、芜湖等地演出,让“南京相声”的名声越传越远

“南京白话”这个名字的由来

南京白话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号,要等到1959年。

那一年,南京曲艺名家李宗翰创作了相声段子《老相识》,用纯粹的南京方言表演。这段相声讲的是老城南的生活,台下的南京人听着那些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口音,笑中带泪,一下子就火了。李宗翰后来回忆,当时要往北京报送这个段子,得给这种用南京话讲的相声起个名字。他想到了南京话里“嚼白蛆”的说法——南京人管闲聊唠嗑叫“嚼白蛆”。又想到南京有一种古老的曲艺叫“南京白局”,那是用南京话唱的。既然“唱”的叫白局,那“说”的不如就叫“白话”。

就这样,“南京白话”这个名儿定了下来。李宗翰后来被称为“南京白话第一人”

什么叫“韶学杠甩”?

北方相声讲究“说学逗唱”四门功课,南京白话也有自己的讲究——丁少华把它总结为“韶、学、杠、甩”

“韶”是南京话,意思是唠叨、能说会道。南京人讲一个人话多,就说“你真韶”。在南京白话的舞台上,“韶”就是嘴皮子利索,能把平常事说出花儿来。

“学”是学样,学各行各业的人说话做事,学各种腔调口音。

“杠”是抬杠、顶嘴,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嘴,南京话里那种带点俏皮、带点不服气的劲儿,在台上特别出彩。

“甩”就更有意思了——南京话里“甩”有“豁出去”“不顾一切”的意思,也有点“愣”“憨”的味道。在表演上,“甩”就是放得开、豁得出去,该夸张的时候绝不端着。

但南京白话最特别的地方,还不是这四门功课。它和北方相声最大的区别在于叙事方式。北方相声用第三人称,演员是“说书人”的角度,讲别人的故事。南京白话用第一人称,演员一上台就是剧中人,讲的是“我”的经历。打个比方,北方相声像你在听别人讲一个笑话,南京白话像你邻居坐到你家板凳上,跟你唠他自己的事儿——那种亲切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些让人会心一笑的南京话

南京白话能让人笑,靠的就是地地道道的南京话。

丁少华曾经举过例子:像“阿吃过啦”“干么事啊”“硬正”“胎气”“搞得不得了”这些南京人挂在嘴边的口头语,搬到台上一说,台下立刻就有反应。还有一些更“老”的南京话,像“生果仁”(花生米)、“靸板”(拖鞋)、“多展子”(什么时间)、“糟死八塘”——糟是脏的意思,意思是脏到要污染八个水塘才能洗干净,这种夸张的说法特别有南京味儿

还有那句经典的“呆样哦”——一个“呆”字,配上南京话特有的那个拖腔,能把嗔怪、亲昵、无奈各种情绪都裹进去。张艺谋拍《金陵十三钗》的时候,专门请丁少华去当人文方言专家,教小演员们说地道的老南京话。他不光教发音,还教语调、节奏、语气词,教说话时该有的神态和动作——让语言从“模仿”变成“活出来”

高潮与低谷

南京白话在1960年代初期火过一阵子。李宗翰和搭档梁祖衡用纯南京方言演出的《老相识》,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李宗翰创造过一年表演500多场且场场爆满的纪录。后来因为历史原因,南京白话走入低谷

1970年代,南京白话迎来了“第二春”。1976年,《红心曲》参加江苏省文艺调演获了奖;1977年,《包您满意》拿下了南京市职工文艺调演演出一等奖和创作一等奖。那时候,南京白话的鼎盛时期有上百号人上台表演。林散之老先生还专门为南京白话题了“南北相声”四个字

但到了1980年代后期,情况又变了。随着外来文化的涌入和人们审美口味的变化,传统民间艺术受到了很大冲击。南京白话的表演活动慢慢萎缩,只有在一些街道社区、企事业单位的联欢会上偶尔还能看到

一个人和他的坚守

说到南京白话的当代传承,绕不开一个人——丁少华。

丁少华是南京本土笑星,1984年踏入演艺圈。他从小就痴迷相声,但普通话说得不好,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江北驴子学狗叫”,讲起来“癔怪”(恶心)死了。因为普通话不标准,学相声时吃了不少亏。后来他尝试用方言讲相声,反而找到了自己的路

从2006年起,丁少华每年寒暑假都开办免费的小笑星培训班,教孩子们说相声、讲南京白话。不要钱,分文不取。到2025年他去世前,一共办了38届培训班,培养出14个徒弟和800多名学员。他的学生里有江苏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有来自美国、肯尼亚的青少年。他还长期带着徒弟们去养老院、进社区演出

2007年,南京白话被列入南京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南京白话入选第五批江苏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丁少华也在2025年被评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然而,就在同一年——2025年11月30日,丁少华因病去世,享年65岁。而就在一个多月前的10月,另一位南京白话代表性传承人查志华也刚刚离世。四位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一下子走了两位

方言在消失,笑声还能留多久?

丁少华生前最担心的,是南京话本身正在消失。因为普通话的大力推广,很多南京本地孩子已经不会说南京话了。2010年,丁少华被张艺谋聘为《金陵十三钗》的人文方言专家,教30多个小演员学老南京话。他惊讶地发现,不少南京孩子因为从小说普通话,现在的南京话说不好,更不用说老南京话了。南京白话面临的最大危机,不是没人学这门艺术,而是连说话的人都快没了

丁少华说过一句话:“只有把根扎在市民当中,南京白话艺术之花才能常开。”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格外让人感慨。

南京白话是外地曲艺本地化的一个典范。它从北方来,在南京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长出了自己的模样。它里面装着南京人的家长里短、喜怒哀乐,装着老城南的街巷、秦淮河的风、夫子庙的烟火气。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一个画面:一个南京老爷子坐在小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用一口地道的南京话跟旁边的人韶个不停——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杯子里的茶差点洒出来。这就是南京白话最本来的样子。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高雅艺术”,它就是南京人用自己的话,讲自己的故事,逗自己人笑。

但愿这种笑声,还能在南京的街头巷尾,多响一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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