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跟我家七岁的娃挤在陶艺馆的小矮凳上,他把陶泥捏得坑坑洼洼,指节上沾的泥蹭到了脸颊上,像个小花猫。我当时差点脱口喊出’你手劲不对,看我给你做个完美的’,话到嘴边突然被旁边揉泥的师傅搭过来的话撞了回去。
不是泥太软,是你揉的劲儿太急
师傅手里的泥团转得很慢,他把泥对折,压平,再对折,再压,反复了十几分钟,额角都出了薄汗。我凑过去问他,要不要我帮忙搭把手快点揉?他头也没抬,说这可急不得。
揉泥排气泡的核心,从来不是压得越扁越好,是把藏在缝隙里的空气慢慢挤干净。你要是急着把泥拉成杯子,里面藏个气泡,进窑一烧,直接给你裂成两半,再好的泥都白搭。

我当时突然就愣了。
手还搭在娃捏的那团软泥上,黏糊糊的,蹭了满手。
之前总觉得娃坐不住,学东西慢,是我教的方法不对。原来根本不是方法的问题。是我太急着要形状了。
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我一口气给他报了三个兴趣班,画画、围棋、硬笔书法。每天放学先赶去上一小时课,回家再写作业,经常熬到九点多他还在揉眼睛。我那时候总觉得,我多塞一点,他就能多学一点,总比别人家的娃落后强。现在想想,我那哪是在帮他揉泥。我是攥着他的胳膊,使劲把泥往我想要的形状上压啊。那些他根本没消化的知识点,那些他坐不住硬熬的时间,不就是藏在泥里的气泡吗?现在看着好好的,等哪天遇到个坎,直接就炸了。
晾坯的时候,别总伸手去摸
拉好的坯不能直接进窑,要放在通风的架子上阴干个三五天,等坯里的水分慢慢蒸发完,才能烧。师傅说,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总有人伸手去摸。
刚拉好的坯最怕的就是频繁触碰。你摸一下,指腹的压力就会让坯体变形,有时候你觉得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等它干了之后,那个歪掉的地方就再也掰不回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我真的忍不住。
看到他写的字歪,我要伸手擦了重写;看到他积木搭得不对,我要过去帮他摆好;上次他在学校办黑板报,画了个带胡子的太阳,我本来想跟他说’你太阳画圆一点啊,不然大家看着奇怪’,话到嘴边突然咽回去了。
后来他蹦蹦跳跳回家跟我说,老师说他画的太阳是全世界最有个性的,还有三个同学特意过来问他,怎么想到给太阳加胡子的。
我那瞬间突然想起师傅说的话。我之前动的那些手,不就是在碰没干的坯吗?上次我把他刚捏好的小恐龙,因为觉得尾巴太长容易断,给他捏短了,他当场就哭了,说那是恐龙的长尾巴,要用来扫地上的树叶的。我那时候还觉得他不懂事,现在想想,我动的那一下,毁掉的不是个泥恐龙。是他自己攒了半天的小想法啊。
进窑烧的温度,从来不能急着升
之前我总觉得,只要泥揉好了,坯晾干了,进窑就能烧出个完美的瓷杯子。直到上次跟师傅聊起烧窑的细节,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烧窑的温度曲线,从来没有”一步到位”的说法。从室温升到一百度要花好几个小时,把坯里残留的潮气慢慢排出去,再慢慢升到几百度,最后到一千多度的高温。要是你心急,一上来就把火烧到最大,哪怕泥揉得再实,坯晾得再干,坯里的那点潮气一下子受热膨胀,直接就裂了。有的甚至能把窑门给崩开,整窑的坯都废了。

我听完后背都凉了。
原来我之前的那些催促,那些’你再努力一点就能考满分’的念叨,那些看到别人家娃进步就焦虑的情绪,就是在给窑里猛加柴火啊。
之前我总觉得,我家娃怎么就不能快点跟上呢?别人都能背一百首古诗了,他还在抱着恐龙玩泥巴;别人钢琴都过五级了,他连个do re mi都弹不利索。我总想着,再加把劲,温度再升高一点,说不定就能烧出个完美的瓷杯子。现在才明白,他本来好好的,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升温,能烧出个带着他自己纹路的小杯子。我非要急着把温度拉满,最后说不定就裂了。
昨天我家娃把他上次在陶艺馆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杯子拿回来,边缘还有点不圆,杯口还有他不小心按的一个小坑。我用它泡了杯菊花茶。
茶盛在里面,温温的。
其实哪有什么完美的陶瓷啊。你揉的泥够实,晾的时间够,温度升得够慢,哪怕形状有点歪,有点小坑,那也是只属于他的,不会碎的小杯子。
我们当爸妈的,别总想着把泥捏成我们想要的样子。别总伸手去摸没干的坯。别总急着把温度拉满。
等着就好。
他自己会在火里,慢慢变成最好的样子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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