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通信 待料牌与库存账本

2026年3月,苏州。我在一家光模块代工厂的测试间泡了半天。

一条1.6T产线,八个温箱,三个工位挂着“待料”牌。

不是缺PCB。是缺激光器。

那批200G单通道的EML芯片,交期从26周拉到52周。采购把最新报价单拍在我面前:单片涨了约四成,还得预付三成定金。厂长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现在不是产能不够,是我不敢开线。”

开线就是烧钱。一条1.6T模块的测试线,整线投入在几千万的量级,比三年前做400G那代贵了差不多一倍。客户给的窗口价呢?比去年四季度又压了两位数。

良率掉一个点会怎样。我给个粗糙的换算:一条线月产八万只,良率从九二掉到八八,按当时的均价倒推,一个月蒸发掉的毛利,约等于这条线全体测试和组装工人半年的工资总额。这数字是我拿报价单和BOM自己推的,别当财报读。

光模块产线温箱老化测试车间
光模块产线温箱老化测试车间

异常信号不止一个。

上游芯片端,源杰、仕佳这批做光芯片的国内厂,2025年下半年产能利用率被突然拉满。可订单结构很怪——短单多、急单多、单批数量小。这说明什么?下游在赌,没人敢押长单。库存被推到了模块厂,模块厂又把压力原路推回芯片厂。谁都不想当最后一个接棒的。

还有一个信号藏在招投标文件里,特别轻,但分量极重。

今年某省运营商的400G OTN集采,技术规范书里多了这么一句:投标方须提供硅光路线的长期供货承诺,且核心光电芯片要出具境内产能证明。就这一行字,把两家海外方案主导的投标组合直接卡在门外。

招标文件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剧本。发布会不是。

我知道有人会说,光通信不是挺火吗,AI数据中心天天喊缺货。对,火。但火的是头部那两三家。你去问东莞、深圳、武汉那些做10G、25G低速模块的二三线厂,2026年过得怎么样。他们会给你看仓库。

待料和压货同时发生。这就是今天这个行业最真实的样子。

卡在耦合那道工序

光模块这东西,拆开看其实不复杂。光芯片、电芯片也就是DSP、无源光学件、封装壳体、PCB,加上一堆胶。

成本结构上,光芯片占四到六成,DSP占两到三成,剩下的由封装、耦合、测试、结构件分掉。1.6T这一代,DSP从7nm切到5nm,博通和Marvell还是那个位置。国产替代喊了好几年,在最高速率这一档,仍然没真正上桌。

真正卡人的,是耦合。

硅光方案把激光器的数量砍下来了——以前八个通道八颗激光器,现在可能两到四颗,甚至外置光源。但代价是把精度要求推到了亚微米级。光纤和波导对准,偏个零点几微米,耦合损耗就上去,良率就掉。这道工序目前大量还得靠人加精密台子,自动化设备在追,追得不快。

硅光芯片晶圆级光学耦合对准封装设备
硅光芯片晶圆级光学耦合对准封装设备

这就是硅光最反直觉的地方:它省的是物料和功耗,费的是工艺和良率。所以你会看到很分裂的局面——同一批模块厂里,硅光线和EML线同时开着,谁的良率先爬到九七,谁就拿下一年的份额。这不是技术路线之争,是良率爬坡速度之争。

再说CPO和可插拔这场仗。

可插拔方案下,一台51.2T的交换机插满光模块,光引擎那部分的功耗大概在一千瓦上下的量级。CPO把光引擎搬到ASIC旁边,省掉DSP、缩短电通道,整体能砍掉六成左右,落到四百瓦上下。听起来很香。

但账不能只算功耗。

可插拔坏了,运维拔下来换一只,五分钟。CPO坏了,整台交换机可能得返厂。云厂商愿意为省下来的那六百瓦,付出多大的运维代价?这是纯商业问题。交换机厂想卖整机、锁客户;云厂商想保住可维护性和多源供应。两边都在赌,赌对方先撑不住。到今天,谁也没赢。

我更愿意用军事来打这个比方。可插拔阵营像打机动防御的轻步兵,火力密度不占优,但补给线短、转移快、哪个点被打穿都能补位。CPO像要塞化,火力集中、效率惊人,可一旦被围,就跑不掉了。要塞战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后勤问题。

国内这几家,恰恰是打机动战打出来的。

中际旭创、新易盛在800G这一代拿到份额,靠的不是第一个做出样品,是交期和良率。客户要什么,三个月内给到,还得是稳定给到。光迅在电信侧守着基本盘,天孚做无源件和光引擎代工,属于给所有人递刀子的角色——这种位置在行业上升期其实最舒服,因为它不用赌技术路线。

上游就苦一些。源杰做EML良率爬坡,长光华芯、云岭光电在追,各家都在赌1.6T这波量。赌对了,两年翻倍;赌错了,产线折旧能压死人。

再往下游看光纤。长飞、亨通、中天这几家,预制棒的产能这几年一直是过剩的。运营商集采一年比一年便宜,普通G.652光纤的毛利已经被压得像纸一样薄。

于是大家都在赌空芯光纤。

这东西原理不复杂——光在空气里的传播速度比在玻璃里快约三分之一,时延能降下来。2025年中国移动开了试验段,衰减做到0.1到0.2dB每公里这个量级,跟常规单模光纤零点一八上下已经能掰手腕了。听上去是下一代。

但成本是常规光纤的十倍以上量级。而真正的死穴在熔接。空芯光纤接一段,接头的损耗和可靠性至今没解决,出了故障在野外怎么处理?这跟育种嫁接是一个道理——砧木和接穗再优秀,嫁接口长不好,整棵树就废了。产业化的瓶颈从来不在“能不能做出来”,在“接得上、修得起”。

谁在流水线上数钱 谁在数库存

谁在流水线上数钱 谁在数库存
谁在流水线上数钱 谁在数库存

说点更贴身的。

测试工程师这两年成了香饽饽。会调1.6T眼图和误码的,跳槽溢价三成起,深圳苏州两头抢。但这个红利很窄——它只落在能碰到高速率产线的那几千人头上。同一条厂里,做10G老产线的普工,工资三年没怎么动,因为测试工位正在被自动化一台一台换掉。

光纤那头更直接。拉丝车间从三班倒减到两班。不是没订单,是价格撑不住三班的人力成本。有个做光缆的朋友跟我说了四个字:卷不动了。

库存和现金流才是真要命的。

模块厂对云厂商的账期,普遍九十到一百二十天,个别更长。上游芯片厂反过来要预付,至少三成。中间这三四个月的现金缺口,靠银行贷款和票据转。行业景气的时候,这缺口是杠杆,是把利润放大的工具;景气一拐,它就是绞索。

我一个做供应链的朋友给我算过,他们公司账上现金能撑五个月。五个月不出问题,就活。所以你看这些厂为什么疯狂扩产又疯狂找融资——不是在追增长,是在追现金流的时间窗。

招投标那行“境内产能证明”的条款,对头部是护城河,对中小厂是墙。能不能拿到单,有时候跟你的技术好不好关系不大,跟你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把产能证明、把本地服务团队、把保证金凑齐关系更大。这就是产业现实的粗粝之处。

运营商那边还在压集采价。FTTR、家宽、政企专线,装维师傅背着设备一天跑七八家,单价还在往下走。家庭用户的ARPU上不去,最终压到的是最末端那双手。

所以回到一个特别朴素的问题。

当所有人都在喊光通信是AI时代的血管,这条血管里的利润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是拿到52周交期订单的芯片厂,是被账期卡住咽喉的模块厂,是在野外蹲着熔接空芯光纤的工人,还是坐在会议室里改技术规范书的那几个人?

你猜,下一个在测试间挂出“待料”牌子的,会是哪道工序。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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