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比巴掌大一点。
磨掉了漆，侧面印的字只剩”直播推流”四个，剩下的被布料毛絮蹭得看不清了。
抽屉里的黑塑料方块
这是2019年我给我妈买的便携式直播推流编码器。那时候我家的裁缝铺开在老弄堂的一楼，我外婆在浙江老家，前年摔了腿之后就没出过门，以前我妈都是拍了盘扣的照片发微信，外婆总说照片看不出针脚的松紧，想实时看着她做。
2019年深秋的那次卡顿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妈刚学会做海水江崖纹的盘扣，兴冲冲给外婆打微信视频，举着手机站在裁缝店的门口——店里的WiFi信号差到刷朋友圈都要转三圈，结果视频卡得像定格动画。
外婆在那头喊：”阿英？你怎么不动了？是不是针戳到手了？”
我妈举着手机转了半圈，胳膊都酸了，信号跳了两下，又卡了。
那天外婆等到最后，说头晕，先挂了睡了。
我妈坐在缝纫机旁边，把手里刚织了一半的盘扣拆了重织，织到半夜。
我那时候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运维，查了三天资料才搞明白，之前用手机直接开视频卡，根本不是手机的问题，是它把所有算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屏幕上，往上传的信号没稳住，一波动就降码率、丢帧，根本顾不上远端的人能不能看清。
那时候半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这个盒子花了我一千二，拿到手的时候我都心疼。黑塑料壳的，有个网口，有个接摄像头的HDMI口，我妈后来还在侧面贴了个水钻的小梅花，是给顾客做旗袍剩下的边角料。
给外婆的专属直播间
说实话，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什么”直播”的概念，就想给外婆弄个能实时看见我妈做活的画面。
我在裁缝店的角落接了个独立的有线宽带，比之前的WiFi稳多了，然后把推流盒子接了个小摄像头，专门对着缝纫机的针脚位置，再在我租的那个最便宜的云服务器上搭了个最简单的流媒体页面。没有注册入口，没有访问密码，地址就是一串数字，我提前存在我外婆的老人机桌面快捷方式里，她不用输任何东西，点一下就能进。
我蹲在裁缝店的水泥地上调了三个小时参数，把编码格式换成最省带宽的H.264，把固定码率调到1Mbps，把关键帧间隔压缩到每两秒一次，就怕我外婆那边的老人机性能差，点进去要等半天加载不出来。
第一次成功的那天，我妈坐在缝纫机旁边，手里拿着天蓝色的盘扣布料，针刚穿过去，就听见外婆在那头的平板里喊：”看见了看见了！你那线穿得挺顺啊！”
我妈那时候手都抖了，针差点戳到手指。
那天的直播开了两个小时，外婆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凑在屏幕前面看，我妈做坏了一个盘扣，直接扔在旁边的布料堆里，也不不好意思，说”反正就你外婆一个人看，做错了就拆”。
推流盒子开机要输地址，我妈不会打字，我就用马克笔写在一张裁剪单的背面，贴在盒子旁边。那裁剪单的正面还有半个顾客的尺寸：”衣长112，袖长58″，现在那张纸都黄了，字也被风吹得晕开了。
后来的直播推流
后来老小区改造，光纤直接拉到了裁缝店的一楼，手机直接开直播都不卡，那个推流盒子就慢慢被遗忘了。
我妈后来开了抖音号，卖自己做的盘扣，最多的时候有几千人同时在线看。现在的推流都是云服务商自动搞定的，多平台分发，自动调码率，连我妈都不用管，点一下开播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她最近总跟我念叨，说现在直播太累了。
上次她开播到一半，突然跟我发消息，说”你还记得以前给你外婆弄的那个小直播间不？”
我说记得啊，就她一个人看的那个。
我妈说：”现在人多了，我做坏了盘扣都不敢扔，怕观众笑话，有时候手都抖，反而那时候好，卡就卡，慢就慢，就你外婆在那头等着，急什么。”
那个黑盒子我后来擦干净了，放在我妈现在的直播间的架子上，旁边摆着我外婆的遗像。我妈每次开播前，都会摸一下那个盒子的磨掉漆的边角，不说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直播推流是个很专业的技术，是给大主播、给大公司用的，是要算流量、算转化率的生意。直到那天翻出来这个磨掉漆的盒子，才想起来，最早它到我家来，根本不是为了卖货，不是为了流量，就是为了让一个腿不好的老太太，能隔着几百公里，看见她女儿手里的针，穿进布料的那个小瞬间。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