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脸识别 招投标现场与库存堰塞的产业真相

2026年开标现场的报价倒挂

2026年2月的苏州相城，下冻雨的那天，我在园区管委会三楼的开标室坐了三个小时。空调开得太足，保温杯的热气糊了眼镜，旁边坐的是合作了五年的某安防厂商区域经理，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楼下的羊肉馆喝酒，他拍着胸脯说这次150万的园区人脸识别升级标段，他们的方案稳拿，毕竟从2021年开始，他们给这个园区做了三批门禁系统，熟门熟路。

唱标到一半，他脸绿了。

之前2023年同参数的、支持活体检测防照片攻击的人脸识别闸机，单台给园区的供货价是3100元，这次投标的19家厂商里，最低的整套项目报价才39万——算下来，连37台闸机加后台系统的硬件成本都覆盖不住。他当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水洒了半片投标文件，骂了一句”这帮人根本不是来做项目的，是来送终的”。

说实话，我见多了投标现场的搅局者，本来没当回事，直到连着跑了浙江三个产业园、两个政务服务中心的升级项目，发现全是这个路数：人脸识别系统的整体采购价三年跌去70%，比同算力的工业视觉相机价格低4倍，哪怕报价低于成本线，也有厂商敢冲。

后来我托人查了那个中标的深圳小厂，2025年年底的仓库里堆了12000套没卖出去的人脸识别模组，占了全年营收的38%，现金流早就绷到极限。这次中标哪怕一分钱不赚，只要能把货发出去，就能拿项目合同去银行贷出一笔流动资金，不然下个月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至于他们的方案里为什么没有人脸特征加密模块？没人关心。反正评标专家只会对着投标文件打勾，不会拆设备看实际配置。

成本拆解里的隐形博弈

我后来跟着供应链的朋友拆过十几套市面上卖的人脸识别闸机，把BOM成本拆到螺丝级别：8寸触摸屏25块，摄像头模组30块，带1TOPS算力的NPU主控70块，剩下的电源、外壳、接线端子加起来20块，整套硬件裸成本145块。看着便宜吧？但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

首先卡脖子的不是算法，是主控芯片。现在国内能做同算力NPU的厂商就那两三家，他们的产能优先供的是智能电视、扫地机器人的大客户，一次几十万片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给人脸识别厂商的供货价要高30%，交期还得45天，比给电视厂的交期长两倍。为啥？因为人脸识别厂商都是小单，一次拿个几百片，谁都不愿意把产能分给这种零散客户。

这里有个很荒诞的对比：人脸识别厂商采购同算力主控芯片的价格，比扫地机器人厂商高3倍，但在逆光、戴口罩的复杂场景下，识别准确率仅提升4%，根本覆盖不了芯片的溢价。之前大家都吹人脸识别的算法壁垒有多高，结果2024年开源的InsightFace框架出来之后，普通光照下的识别准确率已经和头部厂商的商用算法差不了多少，那点所谓的技术壁垒，直接被开源代码冲得稀碎。

这波人脸识别的产能内卷，本质上和十年前山东寿光的大棚番茄种植一个逻辑：大家都盯着同一个消费级端口的产能扩，没人愿意投前期的合规性育种——也就是人脸特征加密、隐私合规、复杂场景算法适配这些需要长期投入的环节，最后种出来的番茄看着都红，咬开没味，卖不上价，遇到寒潮（比如2025年下半年出台的人脸识别招投标规范，要求所有项目必须实现人脸特征本地化加密存储），直接烂在棚里。

之前我调研过深圳一家做高端人脸识别门禁的厂商，2022年的时候他们的产品单台卖8000块，给高端写字楼供货，毛利率65%，日子过得特别舒服。结果2024年开源方案普及之后，小厂用2000块的同款产品抢单，他们打不过，直接把高端线砍了，把仓库里堆了三年的旧模组翻出来，做成低价的宿舍考勤机，单台卖399块，毛利率直接掉到12%。没办法，库存压着占现金流，哪怕不赚钱也得卖，不然放两年电容氧化了，连废品都卖不上价。

卷不动的产业链末端

跟我跑了三年供应链的小伙子，之前在深圳的人脸识别厂商做销售，2021年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三万的提成——那时候的园区老板都觉得，装了人脸识别就是智慧园区，能拿政府的补贴，报价再高都愿意掏。2025年年底他跟我吃饭，说现在一个月提成才四千多，客户都精了，知道人脸识别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个带摄像头的门禁，谁便宜用谁的，政府的补贴也收紧了，没有补贴的话，园区老板根本不愿意掏这个钱升级。

之前给人脸识别厂商做金属外壳的五金厂老板，2022年的时候订单排到三个月之后，现在呢？他去年干脆把一半的产能转去做快递柜的外壳了。为啥？因为现在人脸识别厂商的账期，从之前的30天涨到了180天，甚至有的厂商给的是商业承兑汇票，到期了不一定能兑出来。快递柜的订单虽然利润薄，但是现款现货，不用扯账期，不用怕对方跑路。

说实话，现在很多一线的从业者都知道，大部分装在小区、园区的人脸识别设备，根本没有做加密，人脸数据就存在本地的机械硬盘里，谁都能拷走。但没人愿意提这个事。毕竟招投标文件里明确要求必须有人脸识别功能，不装就拿不到项目，管他安全不安全，先把单子拿了再说。

现在所有人都在算硬件的成本，算投标的报价，算库存的周转天数，没人算过，那些存在未加密硬盘里的人脸数据，最后会流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