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旧笔记本里的RocketMQ

整理父亲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台2017年买的联想拯救者。外壳上贴的青奥会地铁贴纸已经掉了一半漆，键盘缝里嵌着点黄褐色的烟灰。开不了机。

找小区门口修电脑的小李来弄，他蹲在地上鼓捣了半小时，花了八十块钱把硬盘读出来，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2019双11压测终版”，打开全是滚动的日志截图、皱巴巴的烟盒纸草稿，还有一张用A4纸打印的参数表，边缘已经被咖啡渍浸黄了。

压测夜剩下的半盒烟

2019年的双11，父亲还在南京本地的一家生鲜电商做运维。那年之前他们用的是另一款开源消息队列，11月11号当天11点05分，订单消息突然堵死，整整40分钟，3000多笔付了钱的订单没同步到仓库。客服电话被打爆，有个用户说给怀孕的老婆买的挪威三文鱼，等了俩小时没看到订单状态，差点要报警。父亲那天被老板骂到脸发白，第二天一早就拍板，换RocketMQ。

说实话，我那时候根本听不懂他在饭桌上念叨的什么”消息堆积””顺序消费”，只知道他那段时间天天熬到三点，我起夜喝水的时候，能看到他坐在客厅的电脑前，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灰掉在键盘缝里，现在擦都擦不掉。他说之前的队列一到峰值就扛不住，RocketMQ是阿里从自己双11的场景里磨出来的，至少不会在订单高峰的时候掉链子。他特意把刷盘策略改成同步刷盘，不然万一服务器突然断电，存在内存里的消息就全没了——那可是几千个用户等着的晚饭菜。

压测到第八天的晚上，他给我妈发了个微信，说峰值跑到8万条消息每秒，一条都没丢。我妈那时候正在洗碗，擦了擦手给他发了个红包，让他下楼买碗皮肚面当宵夜。后来他跟我提过，那天晚上买面的时候，老板给他多放了两块猪肝，他觉得比什么庆功酒都香。

小区停电那天的备用机

2021年的三伏天，我们住的老小区变压器烧了，下午两点多整个片区停了电，空调转不动，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正抱着半块冰西瓜在楼下乘凉，就看到父亲扛着个黑黢黢的塔式机箱往保安室跑——保安室有个应急用的柴油发电机，平时用来给道闸和监控供电。

我追上去问他干嘛，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那天是几个老小区团购的截单日，他们公司给小区做的自提系统，全靠RocketMQ发取货通知。要是主机房临时出问题，消息会存在broker队列里，就算本地系统全挂了，等来电了也能把通知一条一条发出去，不会让大爷大妈第二天白跑一趟，拎着空袋子在自提点等半小时。

他蹲在保安室的水泥地上，把机箱插在发电机的插座上，接了个4G随身wifi，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盯着滚动的日志看了半小时，确认所有消息都安安稳稳待在队列里，才扛着机箱往回走。那天他的裤腿上沾了好几个蚊子包，红得发亮，保安室的大叔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他拧开的时候，手都因为蹲太久有点抖。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时候才真的明白，原来我平时在团购群里抢的水蜜桃、收到的取货码，不是凭空蹦出来的。那些跑在服务器里的代码，不是飘在天上的大词，是跟我们每天吃的菜、收的快递、甚至夏天吹的风扇绑在一块的。

硬盘里没删的红笔批注

现在父亲已经从生鲜电商离职了，去了本地的一所职业学校当计算机老师，教学生搭简单的分布式系统。那个旧硬盘他换了个磨得发白的硬盘盒，天天塞在通勤包的侧兜里，里面的压测日志从来没删过。有个Excel表，记着从2019到2021年，每次大促压测的峰值消息量、丢消息数，其中2020年双11那一行，峰值14万条消息每秒，丢消息数0，他在旁边的格子里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爽”，字都透到纸背面了。

上周他带的学生社团做校园二手交易平台，要用到消息队列，有个学生问他选什么好，他就把那个旧硬盘插在教室的电脑上，给学生看当年的压测日志，说就用RocketMQ，便宜，稳定，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扛得住事就行。

我之前总觉得技术变迁是新闻里写的那些宏大叙事，什么架构升级，什么高可用，直到翻到那个红笔写的”爽”，才知道所有的技术落地，最后都落在普通人的具体日子里。是付了钱的三文鱼能准时送到家，是停电的时候也能收到第二天的取货通知，是学生们做的二手平台，卖出去的旧书能准时收到取货码。

上周我帮他整理旧书，看到那个硬盘盒放在书桌的角落，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懂的暗号。我没问他以后会不会把这些日志删了，反正我知道，下次我在网上抢的限量咖啡券能准时发过来，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付了钱等半天没动静，大概率是这个老伙计，还在某个没人注意的机房角落，安安静静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