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搬外公的老房子,在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个洗得发白的劳保帆布包。
包角磨得起球,还沾着点当年的茶渍。
打开的时候我愣了——是外公用了三十年的那台红灯收音机的主板,还有他封在塑料膜里的软皮笔记本。
樟木箱底的帆布包
主板上的绿漆已经有点发黄,几个电容的引脚都锈了,唯独中间那块指甲盖大的黑色芯片,印着模糊的白色字样PLL,周围是外公焊的锡点,凸起来好几块,像他冬天冻得起冻疮的手背。

我记得这台收音机。
小时候外公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拧开,听新闻和晨间评书,那时候还没换PLL模块,经常串台。冬天他戴毛线手套拧旋钮,拧半天,要么串到邻省的卖虎骨酒的广告,要么只剩沙沙的杂音,他就皱着眉,把旋钮往回拧半圈,再拧半圈,直到评书的声音稳稳出来,才肯坐下来喝一口搪瓷缸里的热茶。
他在笔记本里写,98年退休之后闲得发慌,天天往新街口电子市场跑。那时候市场的木楼梯还晃,踩上去吱呀响,二楼卖零件的柜台老板都认识他,知道他要找能锁频率的模块。
“之前的可变电容拧不准。”他的蓝黑墨水字歪歪扭扭,有几行被茶渍晕开,”手稍微抖一点就飘频率,冬天戴手套根本没法调,听个夜间节目,半小时能串三次台。”
说实话我之前根本不知道PLL是什么,就听他当年修收音机的时候念叨过一句”换个锁频的就好”,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小零件。后来翻他的笔记才知道,那东西就是个跟在信号后面跑的小锁头,你要哪个频率,它就死死咬住,不让别的乱七八糟的信号钻进来。
被PLL接住的夜间声音
换了PLL之后,那台收音机就再也没串过台。
我那时候上初中,晚上偷摸把收音机抱到被子里听夜间的情感节目,主持人带点软乎乎的南京口音,念听众的来信,说家里的猫跑了,说巷口的老卤面涨了五毛,说加班到三点的人在高架上看到了月亮。
外公发现了也没骂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看到他留的纸条,用铅笔写的:别听太晚,考不上高中要打屁股。纸条旁边还放了温好的牛奶。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那些能稳稳落在我耳朵里的声音,都是PLL帮我锁来的。
它不像现在的算法,会猜你喜欢什么,会把你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堆到你面前。它就只是个死心眼的锁,你要什么频率,它就守着什么频率,多一点杂音都不放进来。我现在还记得,那时候我每次把频率拧到那个夜间节目的位置,要等个两三秒,沙沙的杂音突然就消了,声音就出来了,像有人帮你把挡在你耳朵前面的帘子拉开。
外公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夹了张旧的听众抽奖券,是1999年那个节目办的活动,他中了三等奖,奖品就是那个现在还放在厨房架子上的搪瓷缸,掉了一块漆,印着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字样。
现在的PLL在哪
上周我把那块旧主板拿给学电子的表弟看。
他捏着芯片看了两秒,笑我:”这都是老古董了啊。”
他说现在的PLL模块比这个小好几十倍,根本没人会拆开来焊,手机里、导航仪里、wifi路由器里,全是这东西,坏了直接换主板,谁还会像外公那样,蹲在工作台前焊一下午,焊错了就用吸锡器把锡吸掉,重新焊。
我没说话。
摸着主板上那几个凸起来的锡点,想起外公当年修完收音机,满手的松香味道,坐在藤椅上摇蒲扇,跟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串台了,你想听什么都能稳稳听到”。
现在的手机当然不会串台。
我打开播客app,算法直接把我可能喜欢的内容推到首页,连搜索都不用,连等那两三秒锁信号的时间都没有。我想听什么随时都能听到,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上次我在高架上堵车,开着导航,导航的声音稳稳的,不会飘,不会串台,表弟说那也是PLL在锁信号。我突然就想起外公的那台收音机,想起他蹲在工作台前焊锡的样子,想起我在被子里听的那些软乎乎的夜间节目。
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就消失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它从当年那个需要人亲手焊上去的大芯片,变成了藏在我手机里、导航仪里、路由器里的小零件,安安静静地锁着所有的信号,让我不用再像外公那样,戴着毛线手套拧半天旋钮,等半天沙沙的杂音消下去。
上周我把那块旧主板重新装回收音机的壳子,接了电池,拧开开关。
频率刚拧到南京新闻台的位置,等了两秒,沙沙的杂音消了,熟悉的新闻播报声出来了。
窗外刚好有梧桐叶落下来,打在阳台的玻璃上。
我站在那听了十分钟。
没有弹窗,没有算法推荐,没有卖药的广告。
只有那个稳稳的声音,像外公当年坐在藤椅上,把旋钮拧到刚刚好的位置,回头跟我说,你听,这不就清楚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