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南京,进家门先闻见熟悉的檀香味——是我爸书桌上那瓶用了十年的老山檀,他坐在掉了漆的实木椅子上,鼠标点得啪啪响,桌角堆着半人高的旧裁判文书,纸边全卷成了波浪形。
没人愿意接的归档活
他退休快三年了,之前在法院干了三十年民事庭的法官,这辈子审过的离婚、赡养、宅基地纠纷,堆起来能比他的书桌还高。今年院里要整理建院以来的全部民事卷宗,给每份文书写规范摘要归档,本来是年轻书记员的活,大家都躲。
真不是年轻人懒。那些老卷宗太磨人了。最早的一批是八十年代的油印件,纸脆得一翻就掉渣,字是铁笔刻蜡纸印的,墨色晕开的地方,连当年书记员写的错别字都混在判决内容里;九十年代的手写卷宗更麻烦,有的法官写字龙飞凤舞,连办案人自己过十年都认不出当时写的啥。之前有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对着一份1987年的离婚案卷宗认了半小时字,最后趴在工位上差点哭出来。
我爸闲不住,主动把这活揽了。一开始全靠手写,每天摊开一摞卷宗,戴着三百度的老花镜逐字读,写完一份摘要就把纸钉在卷宗封面上。就这么写了三个月,他的老花镜度数涨了一百度,上次去医院查视力,医生敲着桌子说再这样熬下去,眼睛要出大问题。
他写摘要有个老习惯,不是光抄判决结果,总要在最后补一句案子里的细碎人情。比如“原告系独居老人,判决后已协调社区定期上门探访”“被告家庭困难,已帮忙申请司法救助”,他说这才是文书的魂,不是冷冰冰的判决条文。

第一次见他对着电脑发火
院里后来推了新的办公系统,主打功能就是法律大模型裁判文书摘要生成,说是能把扫描识别、摘要撰写、归档分类一条龙做完,开动员会那天,底下的小年轻都鼓掌,说这下终于不用熬夜抄文书了。我爸一开始还挺期待,特意让办公室的小伙子帮他把系统装到了家里的台式机上。
结果第一次试用就炸了。
那天我拎着他爱吃的韩复兴盐水鸭进门,就听见他对着电脑屏幕骂,声音都有点抖——“什么破玩意儿”。我赶紧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份他上周刚手动写完的1992年赡养费纠纷案的摘要,模型生成的版本里,把原告“二级肢体残疾、无劳动能力”的核心事实全漏了,只干巴巴写了“原告向三被告主张赡养费,法院判决被告每月支付一定金额”。他说这哪是摘要,这是糊弄鬼呢,以后谁翻档案看这个,能知道当年老太太是瘫在床上,三个儿子推来推去不肯管?
他把模型生成的摘要打出来,拿红笔在漏的地方圈了个大大的红圈,纸面上压着他的老花镜,镜腿上的黑漆都掉了两块。
那天他翻了一晚上模型生成的二十份摘要,错漏真不少。有的把“赔偿两万元”识别成“赔偿二十万元”,有的把“驳回原告诉求”写成“支持全部诉求”,还有的把当事人名字都认错,把“张桂兰”写成“张桂芳”。他靠在椅背上叹气,说之前听人说这个模型准确率有九成多,合着这剩下的不到一成的错,全落在这些没人愿意碰的老卷宗上了。

搭伙干活的默契
一开始他还跟我吐槽,说这模型根本不靠谱,还不如他自己写。结果过了半个月我再问,他已经不骂了。
原来他摸索出来一套自己的流程:先把那些扫描得特别糊的老文书,自己对着原卷把核心的几个要素——当事人身份、核心争议、判决依据、特殊提示——先手动标成清晰的文字,再喂给模型生成初稿,他自己再对着原卷逐字核对,把错漏的地方改过来。
算下来效率确实高了不少。之前他写一份摘要要二十分钟,现在五分钟就能出一份初稿,剩下的时间用来核对错漏,每天能写四十份,比之前快了一倍还多。他专门在电脑桌面上建了个文件夹,叫“模型错漏记”,里面全是他这三个月记下来的模型犯的错:哪天漏了关键事实,哪天识别错了数字,哪天语气太生硬不像个办案人,他都一条一条记着。
说起来也有意思,之前院里的小年轻拍着胸脯说这个模型能顶三个人的工作量,我爸听了直摇头,说机器能记得哪份文书的原告当年给他送过自家种的橘子?能记得哪个案子的被告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伙子,一时冲动打了人,他当时特意跟法官说要从轻判,别毁了人家一辈子?
上周我帮他整理文件夹,翻到他夹在1985年卷宗里的一张旧便签,是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老庭长写给他的,字有点洇了:“写摘要不是抄法条,是给后来人留个能摸到温度的线索。”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之前总觉得法律大模型做裁判文书摘要,是个飘在天上的技术词,什么训练集、微调、准确率指标,结果落到我家这张旧书桌上,就是一堆卷边的纸,红笔的圈,还有我爸记了满满一文档的错漏。
他现在还会把自己当年手写的办案笔记,慢慢扫描进去喂给模型,说让模型多学学他写摘要的语气,别写得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上次我看他改完一份摘要,特意在最后加了一句“该案执行阶段,被告主动上门给原告修了漏雨的屋顶”,模型一开始生成的版本里根本没写这句,是他自己加的。
昨天他给我发微信,说今天又找出一份1983年的宅基地纠纷卷宗,模型生成的摘要把当年的调解细节漏了——就是两家人为了半米的地界吵了三年,最后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两家人坐下来吃了一碗糖水才和解的细节。他改完之后,把修正版的摘要发给了负责系统开发的年轻人,说你们看看,这种细节模型要是能学会,才算真的能用。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晃,阳光落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上,能看见那瓶檀香的影子。他现在还在点着鼠标,一下一下的,和三十年前他在办公室写判决书的节奏,一模一样。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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