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爬门西的老巷,砖缝里嵌着前两天下的梧桐果,踩上去咯吱响。王师傅家的门虚掩着,他蹲在门槛上擦个掉漆的搪瓷缸,缸身印的”1999年市出租车行业先进”掉了半拉字。我是来做口述史采集的,约了三次才约到他,前两次他都躲着,说自己一个开了一辈子出租的老头,有什么好记的。
他开了三十二年的手动挡
他开出租那会,开的是老普桑,离合器踩得脚腕留了旧伤,梅雨季的时候疼得要贴半尺长的膏药。2023年他第一次见无人驾驶测试车在软件大道跑,特意开着自己的车跟了三公里,跟完了骂一路,说这玩意儿连个卖早点的摊子都不敢绕,遇到个闯红灯的外卖员就僵在路中间,还不如他养的那只老黄狗机灵。
说实话,那会他骂得是真凶,同巷子的人都以为他要去上访。他说自己开了三十二年,哪条巷子里的井盖缺了角,哪个路口的红灯会比别的地方晚三秒,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现在倒好,几个穿西装的人拍个胸脯,说机器比人靠谱,就要把他们这些老司机赶去喝西北风。

2027年他到点退休,本来想把自己的旧普桑收拾收拾,接着接老熟客的私活,结果没出半年,巷口的固定招手站全换成了无人驾驶接驳点。以前每天要他送着去省人医做透析的李奶奶,现在都不打他电话了,说那车的后门刚好能容下轮椅,不会像以前那样,他得下来帮着抬轮椅,怕蹭到车的保险杠。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把搪瓷缸的边捏得发白,说”我以前每次都提前半分钟在楼下等她,还帮她把保温杯灌好温的蜂蜜水”。
没人要了。
真的。
巷口的接驳牌换了第三回
最开始的接驳牌是个铁皮的,红漆刷的”无人驾驶等候点”,没俩月就掉了一半字,下雨的时候流下来的红漆,把下面的青石板染得一道一道的。后来换成了电子屏,能实时显示车还有多少米到,会不会在路口等红灯,甚至能显示车上有没有空的轮椅位。
他说他没事就凑到接驳牌跟前去看,看那个车顶转来转去的小传感器,看车遇到巷口卖糖粥的阿婆,会不会慢慢把速度降下来,绕着走,不会溅人家一摊子粥。有次下大暴雨,那个车停在巷口四十分钟没动,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后来路政的人过来把它推到路边,说摄像头被雨糊住了,识别不了路沿,系统不敢动。
“它怕雨。”王师傅吐了口烟圈,”我以前开的时候,暴雨天积水到膝盖,我都敢慢慢蹚过去,接那个赶飞机的旅客。”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是一直跟这个车对着干。上个月他老伴凌晨三点突发心梗,外面的暴雨把巷口的梧桐树都吹倒了半棵,他打了一圈老同行的电话,要么是没人接,要么就是说雨太大不敢跑,怕车淹了。他抱着老伴冲下楼的时候,突然看见接驳点停着一辆无人驾驶车,车门刚好开着。
他本来以为这玩意儿遇到这种紧急情况会傻掉,结果他把老伴抱到后排,刚系好安全带,屏幕上就跳出来一行字,说已经联系了省人医的急诊,救护车会在医院门口直接推平车接应。车开得特别稳,过积水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有坑的地方,平时四十分钟的路,二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那天坐在副驾,手习惯性地想去抓车门上的扶手,抓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这个车没有方向盘,也没有他开了一辈子的那个手动挡杆。
储物间里的旧运营证

他把以前的运营证、车钥匙、还有那个掉漆的搪瓷缸,都放在储物间的旧木箱子里,箱子上面压着一叠他最近打印的无人驾驶巡检规则,还有他报的职业培训的听课笔记。他说现在脚腕疼得厉害,开不动手动挡了,就找了个给无人驾驶车做日常巡检的活,每天绕着巷口跑三圈,看看摄像头有没有被鸟屎糊住,看看后排有没有乘客落下的东西,看看接驳牌的电子屏有没有坏。
上次有个放学的小年轻坐他巡检过的车,把半杯珍珠奶茶洒在后排的脚垫上,他刚好过来做清洁,拿抹布擦了半天,那个小年轻过意不去,要给他转五十块钱,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我以前开出租的时候,也经常遇到客人洒可乐,擦干净就是了。”
他说他现在也知道了,那个车不是怕雨,是怕摄像头糊住了认不清路沿,怕万一开出去压到了路边的小猫小狗,所以系统宁愿停着等雨小一点,也不敢乱开。他说这点其实比他强,他以前急着接活,有时候遇到巷口突然跑出来的小孩,都反应不及,得猛踩刹车,吓得后背冒冷汗。
我那天从王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巷口的无人驾驶车慢慢开过去,车窗里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半杯糖粥,车停在接驳点,小女孩蹦下来,刚好碰到卖糖粥的阿婆,阿婆递了个干净的勺子给她。我站在那看了好久,突然想起王师傅说的,他以前开出租收车的时候,总爱蹲在这个巷口,买一碗糖粥,就着风喝完,再上楼。
风把梧桐果吹得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攥在手里。以前我总觉得技术这东西是带着冷风从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吹下来的,吹到老巷子里的时候,只会把墙皮吹掉一块,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单吹到地上。现在才知道,它也会慢慢降下车速,绕着卖糖粥的摊子走,会在凌晨三点的暴雨里,给急着送病人的老头留一扇开着的门。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