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宁海路的老房子收拾外婆遗物,水泥地还泛着当年刷的绿漆,踩上去吱呀响。拉开最靠墙角那只掉漆的樟木抽屉,本来以为会翻出半袋没吃完的话梅、外婆补了三次的老花镜布,或者一叠印着老南京风景的贺年卡。
结果指尖先碰到三个硬邦邦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是三个一模一样的西部数据移动硬盘,外壳上的logo都磨掉了一半。压在最上面的是张从备课本上撕下来的纸,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是我妈的笔迹:三个盘分别放鼓楼、仙林、江北,丢任何一个都不影响找照片。末尾还画了个歪歪的三角粽子,是外婆最擅长的鲜肉粽的样子。

樟木抽屉里的三个移动硬盘
我蹲在地上愣了好久。抽屉里樟木的香味还混着点当年外婆放的樟脑丸的味道,三个硬盘的重量压在掌心,沉得像攥了三块小砖头。
这事得从2016年夏天说起。那时候我刚上高一,家里的台式机用了快八年,某天突然开不了机,我爸扛着主机去楼下修电脑的铺子,师傅拆开机箱摇了摇头,说磁道坏得太厉害,数据读不出来。我那时候在铺子里站着,突然就哭了——那台电脑里存了我三年的东西:运动会上跑接力赛冲线的照片,我绕着宁海路拍了大半年的梧桐树四季,还有外婆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包粽子的视频,连她包粽子时哼的那个不成调的越剧调子都录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妈站在旁边,没劝我,就蹲下来问师傅,要是当时把这些东西拷到别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丢?师傅点头,说对啊,备份不能放同一个机器里,最好放不同的地方。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她转头就去山西路的数码城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移动硬盘,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
跑了三个区的备份路
说实话,那时候我真觉得我妈太轴了。
她一个小学老师,每天下班本来就够累,还要每周抽时间把新拍的照片、外婆的病历扫描件、我从小到大的成绩单甚至我写的检讨书,全部导进第一个硬盘,然后周五下班绕路:先坐78路到仙林的小姨家,把一份硬盘放在小姨家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再转三号线到江北的舅舅家,放一份在舅舅家书柜的最下层,最后剩下的那份,就锁在老房子的樟木抽屉里。
有次冬天南京下冻雨,路滑得站不住,她从仙林出来的时候,伞骨都被吹断了,还是攥着那个装硬盘的布包去了江北。我那时候在电话里吐槽她,说现在云盘这么方便,存上去不就完了,你跑三个区累不累?她在电话那头喘着气,说云盘的服务器在哪你都不知道,说不定哪天老板卷钱跑了,你的东西就全没了,摸得到的东西才靠谱。

我那时候还翻了个白眼,觉得她小题大做。直到2020年疫情封控,我们全家滞留在江北的舅舅家,我突然想找外婆当年给我织毛衣的照片,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手机里的备份,舅舅转身就从书柜里拿出那个硬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文件夹整整齐齐的,按年份排好,连我高二时候躲在被窝里用旧手机拍的月亮都在。那瞬间我突然鼻子酸,想起她在冻雨里攥着布包的样子,原来她跑的不是路,是怕那些念想丢了。
没有服务器的容灾系统
后来我做家庭档案整理的工作,接触过不少企业的容灾方案。
上个月去江宁的一个企业灾备中心参观,机房里冷得要穿外套,一排排服务器亮着淡蓝色的灯,讲解员拿着话筒说,这是双活容灾,南京和苏州两个机房实时同步,就算整个南京的机房出问题,苏州的节点几分钟就能顶上,整套系统下来花了快两千万。我站在机房门口,突然就想起我妈那三个磨掉了logo的硬盘。
她甚至不知道“容灾”这两个字怎么写,更别说什么双活、RTO、异地备份这些词。她搞的这套东西,没有空调恒温的机房,没有实时同步的光纤,甚至连自动备份的软件都没有——每次都是她手动拖文件夹,有时候还会漏拷几张照片。但就是这套笨办法,从来没丢过东西。
上次那个倒闭的小容量云盘,我存了快两年的旧照片全没了,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好久,突然想起我妈说的话。你说容灾到底是什么?以前我总觉得是互联网公司的事,是机房里的事,是几百万预算堆出来的系统。现在才明白,普通人的容灾,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对吧,普通人哪懂什么技术,就是怕丢。怕记忆丢,怕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痕迹丢,怕你哪天醒过来,想找个念想的时候,翻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所以你把这些东西分开放,放在不同的房子里,不同的人手里,哪怕其中一个地方遭了灾,哪怕某个硬盘摔碎了,你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存着,就够了。
上周我把三个硬盘里的所有数据都导到了新的固态盘里,还是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一份放回老房子的樟木抽屉里,一份放在我现在住的江宁的出租屋书柜里,还有一份寄给了在深圳工作的表姐。我妈问我,你这是学我呢?我没说话,就想起去年外婆的葬礼上,我们找不到合适的遗照,最后是从仙林小姨家的那个硬盘里找出来的——是2019年秋天,外婆在阳台晒萝卜干的时候拍的,她手里举着个刚拔的红萝卜,笑得眼睛都弯了。
窗外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嫩绿色的,像我妈当年拷在硬盘里的那些春天的照片。我摸了摸放在桌角的新硬盘,凉丝丝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