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本里的LSTM

上周整理外婆的储物间，堆得半人高的牛皮鞋盒，都是外公当年攒的，说硬纸盒防潮，放文稿好。我翻到第三层的时候指尖沾了灰。

那个被我妈用透明胶带缠了侧边的黑色索尼录音笔就卡在两本旧诗集中间，外壳的漆掉了一块，露着底下哑光的塑料底色，是外公2017年用来录自己随口凑的旧体诗的，之前我以为早就丢了。

按播放键的时候刺啦响了半秒，电流声飘出来，是外公慢悠悠的声音，念的是《踏莎行》，中间停了好长一段，背景里混着外婆端汤的脚步声，“慢点儿念，汤要洒了”。

鞋盒里的旧录音笔

我之前总以为这些录音笔里的内容，都是后来找了外面的数码店转成文字的，直到上周翻到压在储物架最底下的那台旧ThinkPad，开机密码还是外公的生日，19360912，输对的瞬间屏幕亮起来，桌面就一个图标，写着“转诗”，是个小梅花的图案。

点开之后的日志从2017年的春天开始，整整两年的记录，我才突然想起来，那时候我爸刚从互联网公司辞职，在家待了小半年，天天蹲在阳台捣鼓这堆东西。说实话，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模型，什么叫序列，只觉得我爸蹲在地上擦风扇灰的样子，像在养什么需要精心伺候的小宠物。

跑在阳台的旧模型

之前外公试过好几种通用的语音转写软件，处理短句子还行，但凡说话的人停顿个十几秒，就直接把前面的上下文给丢了。外公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凑一句诗要停半天，上次用某款知名软件转，出来的结果里“春草明年绿”后面直接接了个外卖取餐码，给外公气的，当场就把软件删了，说这东西记不住事，不如自己拿笔写。

我爸那时候翻了快一周的论文，最后选了开源的LSTM框架搭这个小工具。他那时候跟我念叨过，说这东西好，不像早期的神经网络，序列一长就把前面的内容丢得精光，门控结构能把重要的信息牢牢存住，没用的杂音自动过滤。比如外公念诗的时候，背景里的电视声、楼道的脚步声、偶尔飘进来的车声，模型会自动筛掉，但是他念的每一个字，哪怕隔了半分钟想韵脚，都能记得住。

那台用来跑模型的2015款ThinkPad就放在阳台的储物架上，垫着外公当年缝的旧棉垫，背面还贴着外公写的小“春”字，墨已经晕开了一点。

那时候风扇早就坏了半边，每次跑模型的时候声音像个小拖拉机，我在屋里写作业，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好几次跟我妈吐槽，说我爸在阳台养了个会叫的电脑。第一次给外公试的时候，他戴着老花镜凑在屏幕前，逐行点着转出来的字看，手指因为老年斑显得皱巴巴的，点到“东风夜放花千树”那行的时候，抬头跟我爸笑，说这个灵，记得住事。那天外公连续念了三首诗，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想韵脚，一次去拿了保温杯喝了口茶，转出来的字一个都没漏。

没转完的半首词

我顺着“转诗”程序的文件夹翻，里面存了快两百个转好的文本，都是外公的诗，从“檐下梧桐落半阶”到“老来无事坐看云”，每一篇后面都标了录音的时间，有的字识别错了，我爸还手动改了，把“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寒”字，原来模型识别成了“含”，他在旁边用红色的鼠标圈了个圈，备注了“错了，寒”。

但是有一个文件是空的，对应的录音时间是2019年的冬天。那时候外公已经住院了，认知症开始犯了，有时候认不出人，但是那天精神好，说要念一首新写的咏梅的词，录了四分十二秒。程序的日志停在“模型加载失败”的那行，旁边是我爸的手写备注：硬盘坏了，模型还没导回来。

我戴着耳机把那段录音反复听了三遍，能听见外公的声音，一开始是清晰的“断桥侧，梅枝雪”，后来声音就慢慢弱了，背景里混着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他后面念的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听清。

后来我也读了计算机相关的专业，在课堂上听老师讲LSTM，讲门控机制，讲长序列依赖，讲为什么早期的RNN会在长序列里出现梯度消失的问题，台下的同学都在低头抄PPT上的公式，我突然就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现在的语音转写技术早就比当年的小脚本先进不知道多少倍了，大模型能听懂任何方言，能在你停顿十分钟之后还准确接上你说的话，能自动生成摘要，能给你配上带字幕的音频。

但是我再也没见过哪个转写工具，会在把“梅”字识别成“煤”的时候，在旁边用红色的鼠标箭头标个圈，备注一句“错了，是梅花的梅”。

风从阳台吹过来。

那个空的转写文件还在旧笔记本的桌面上，时间戳停在2019年的冬天。

我到现在也没听清，外公最后那段录音里，没念完的下半句，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