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旧平板里的CNN

上周六回外婆家，刚进巷口就看见她蹲在菜园子的田埂上，举着个黑壳子的旧平板对着脚边的草晃。壳子裂了道大缝，是我2019年摔的。

裂了壳的旧平板

我当年换了新手机之后，这个iPad就放在抽屉里落灰，我妈说要挂二手卖，外婆听见了，伸手就要拿，说”给我看看越剧”。那时候她连智能手机的锁屏都解不开，我教了她三回，她只会按那个绿色的播放键，其他的按钮碰都不敢碰。后来小区里的张阿姨来串门，给她装了个识野菜的APP，说扫一下就知道能不能吃，外婆就跟得了宝贝似的，每天揣着平板去菜园子，扫完就存照片。

平板现在卡得要死，点一下要等三秒，充电口松了，要垫个橡皮在底下才能充进去电，是小区修手机的小周出的主意，说凑合用就行，换个充电口要两百，不划算。外婆同意了，她本来就觉得这个平板是白来的，能用一天赚一天。她还自己剪了红色的窗花贴在平板背面，是个小小的福字，贴得歪歪扭扭的，我撕了一次，她又重新贴回去了，说”喜庆”。

扫错的那株”蒲公英”

上个月我回来吃饭，看见外婆在厨房择菜，案板上放着一堆我眼熟的叶子，拿起来一看是苦苣菜，边缘的刺都硬了。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平板扫的，说是蒲公英，能凉拌。我当时就笑了，说这东西苦得要死，哪是蒲公英。她还不服，举着平板给我看那个识别结果，绿底白字写着”蒲公英，可食用”。

我拿过平板翻了翻APP的设置，才想起这个APP当年火的时候，用的就是轻量型卷积神经网络（CNN），为了能在千元机和旧平板上流畅运行，模型参数被压缩了近七成，只能识别最基础的叶片轮廓，根本分辨不出蒲公英和苦苣菜的绒毛区别——说白了就是个半吊子徒弟，学了个大概，遇到长得像的就瞎认。

我跟外婆解释的时候，没说什么卷积层特征提取，就说这个小徒弟啊，之前看过好多别人拍的野菜照片，看多了就会认，但是它看不到叶子上的细毛，也闻不到味道，遇到长得像的，就容易把苦苣菜当成蒲公英。外婆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那我以后扫完了还要自己摸一摸，闻一闻，不能全听它的。

存了几百张的训练样本

上周我帮外婆导照片，翻她的相册，才发现里面存了快七百张野菜的照片，有歪的，有糊的，有她的大拇指挡了半张镜头的，还有拍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了自己的老花镜反光的。我问她存这么多干嘛，她说”给这个小徒弟当课本啊，我多拍点，它看多了，下次就认得准了”。

我当时拿着平板站在菜园子边，风把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吹得晃来晃去，突然就有点鼻子酸。我之前整理技术档案的时候，见过好多CNN的训练数据集，都是几万张标注好的高清图，有专人清洗标注，用来训练模型的精度。但外婆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把这个APP当成了一个需要她教的小徒弟，每次拍的糊照片，她都觉得能帮它变聪明一点。

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识野菜的APP早在2021年就停止更新了，服务器的识别模型从来没加过新的样本，外婆这三年拍的七百多张照片，除了存在她自己的平板相册里，根本没有传到任何地方，也不会被任何模型用到。我没跟她说这个。说了也没用，她现在每天还是会拍，扫完一株荠菜，存下来，嘴里念叨两句”给你多看看，下次别认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外婆现在认菜的本事比我都强，不用扫，摸一下叶子就知道是荠菜还是苦苣菜，那个平板现在更像她的一个小玩具，或者一个陪着她蹲菜园子的老伙计。上次她扫了一株苍耳，APP说不能吃，有毒，她就把那株苍耳拔了，说这个小徒弟还挺靠谱，这次没认错。

上周我走的时候，外婆把那个旧平板放在菜园子的青石板上，壳子裂的地方露出半块我当年贴的科比贴纸，已经晒得褪成了粉色。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到额前，她正举着平板对着一株开小黄花的蒲公英晃，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个识别结果。

我不知道她存的那些糊照片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被某个模型用到。也不知道那个从来没更新过的CNN，会不会知道有个老太太，蹲在江南的菜园子里，给它拍了三年的课本。

反正外婆现在还在拍。

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