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的提示工程笔记

去年冬天回南京老房子整理遗物，铁架衣柜的最上层堆着外婆用了二十年的黑绒布老花镜盒。掀开盒盖的时候，一本软皮抄从缝隙里滑出来，封皮磨得发毛，是当年超市满三十块换购的那种，封面上印的米老鼠图案已经掉得只剩半只耳朵。

我蹲在地板上翻。第一页是蓝黑墨水写的字，歪歪扭扭，比她平时写教案的字要抖得多：和机器人说话的规矩。

压在老花镜盒下的半本笔记

一开始我以为是她写的养生口诀，翻了两页才笑出声。全是她攒的跟AI打交道的碎碎念。

头一页记的是第一次失败的经历：上周让机器人做红烧肉，出来的菜谱说要放橄榄油，要少放糖，要适合减脂期吃。我一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太太，要什么减脂。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叉，后面补的提示写得清清楚楚：我是王桂兰，今年78岁，孙子孙女周末回家吃饭，做红烧肉要放老冰糖，不要放生抽提鲜，不要提低卡，不要提健身，肉要炖到筷子一夹就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外婆这辈子做红烧肉，从来都是放三块老冰糖，炖两个半小时，皮炖得颤巍巍的，我小时候每次回老房子，都要在厨房守着锅边等。

本子里夹着半张过期的超市优惠券，是2022年中秋的，印着满五十减五，折角的地方被磨得起了毛。我想起她当时刚拿到子女给买的平板，戴着老花镜戳屏幕，戳一下抖三下，跟个刚上小学的小孩似的，什么都想试试。一开始她连怎么跟AI说话都不知道，以为跟家里的电视遥控器一样，按一下就出结果，结果出来的东西不对，她就气得把平板扣在桌上，半天缓不过劲。

她攒的那些“失败提示”

笔记里记了好多这样的失败。

有一次她想让AI帮她写老同事的追悼会发言稿。第一次给的提示太简单：帮我写个追悼词。出来的东西满纸都是“毕生奉献于教育事业”“桃李满天下”，她看完直皱眉头，说这说的谁啊。张建国是她认识了55年的老同事，当年上课的时候偷偷带学生去后山摘枇杷，被校长抓了在教务处站了一下午；退休了天天在公园下象棋，输了就赖皮掀棋盘；去年冬天还扛着半袋白菜爬三楼给她送上来。这些事，那个冷冰冰的发言稿里一个字都没提。

她就一点点把提示改得越来越细。在本子上列了三条：第一，我是78岁的退休小学老师，我要给认识了55年的老朋友写追悼会的话；第二，不要写官话，要写三个具体的小事，摘枇杷、掀棋盘、送白菜；第三，语气要像老太太跟老邻居聊天，不要太正式，不要提什么奉献，就说大家想他。

改完之后她把这段话输进去，出来的稿子让她满意得不行，当天就把稿子打印出来，夹在自己的追悼会准备的材料夹里——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提前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连自己的寿衣、要请的亲戚名单，都写在那个材料夹里。

我后来翻她的平板对话记录，看到好多被她删掉重写的句子。有时候一句话要改三四遍，比如本来写“帮我整理我老伴的日记”，改着改着就变成：这些日记是我老伴1970年到1990年写的，他是机床厂的工人，字很潦草，整理的时候不要随便改他写的错别字，不要把他写的“偷摸给桂兰买了两斤桃酥”改成“为家人采购食品”，就原原本本把他写的话记下来，按时间排好就行。

有一次AI把她老伴写的“今天跟桂兰在河边走了半里地，风很大”，改成了“今日与配偶散步，体感舒适”。她当时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跟我说，这哪是我家老头说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说“体感舒适”这四个字。后来她专门在提示里加了一句：所有整理出来的文字，都要像一个机床厂老工人说的话，不要用书面语，不要用成语，就像他平时说话那样。

没人教她的那套逻辑

我做互联网相关的工作，平时天天跟大模型打交道，跟同事开会的时候也聊什么提示工程，说什么要给角色、给约束、给示例、给输出格式，要学什么少样本技巧，要背什么万能提示模板。

那天我蹲在老房子的地板上，翻着外婆的那个软皮抄，突然就反应过来——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提示工程，她就是用了一辈子的、跟人打交道的本事，跟那个听不懂人情的机器说话。

就像你家新来的小保姆，你跟她说“给我做个红烧肉”，她真的会按网上的教程，放橄榄油，放低卡糖，做个寡淡的东西给你。但是你得告诉她，你是谁，你牙口好不好，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你不要什么，你想要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她才能做对。没有什么高深的技巧，就是把那些藏在话后面的、没法直接说出口的温度，一点点掏出来，告诉对方。

以前我总觉得，提示工程是写字楼里的技术人搞出来的高深学问，是要写满一整本的技巧手册，是要靠精密的逻辑和模型对齐才能做好的事。但是外婆的本子告诉我，根本不是那回事。那些被她用钢笔划掉的失败提示，那些在对话记录里被她反复删掉重写的句子，本质上跟她当年教学生做数学题没有区别——你要把题目说清楚，不能让做题的人猜你要什么答案。

我翻到平板对话记录的最后一页，时间是去年10月22号，也就是她走之前三天。她写的提示因为手抖打错了好几个字，删了又改，最后发出去的内容是：帮我写一段给我外孙女的话，她在上海上班，经常加班不吃饭，我以前每次她回来都给她炖红烧肉，现在我不在了，你要告诉她，不要总吃外卖，周末有空就自己炖个肉，放三块老冰糖，不要放太多生抽，不要学什么年轻人的轻食，牙口好的时候多吃点甜的。

那天的太阳从老房子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平板的屏幕上，屏幕上的字有点反光。我坐了好久，没有哭。

后来我每次在工作里写提示词，总想起外婆的那个软皮抄。有人说以后AI会越来越聪明，根本不需要人费劲去写提示。我总觉得不是。那些藏在提示后面的，关于红烧肉的甜度，关于老同事的趣事，关于老伴写在烟盒纸上的碎碎念，关于想跟外孙女说的那句家常，从来都不是什么技术问题。

风从窗户吹进来，翻了两页那个软皮抄，停在她最后写的那行字上。字很抖，但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