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外婆旧物时遇上大语言模型

上周六在老房子整理外婆的遗物,翻出抽屉最里面那支磨掉漆的索尼录音笔。 是2018年她摔了胯之后买的。那时候她总怕自己记性差,忘了要交代的事,每天吃完晚饭就坐在藤椅上,对着录音笔碎碎念,一共攒了37段音频,最长的47分钟,最短的11秒——是她喊我下楼打酱油的声音。

攒了三年的碎碎念

之前我自己试着听过这些音频。 听了半个月,每次听到一半就走神。老小区的收音不好,她带南京口音的普通话混着老电视的越剧背景音,夹着翻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三花猫跳上桌子碰翻茶缸的动静,甚至有一半时长是她打盹的平稳呼吸声。我本来想逐段转成文字,整理成薄薄一本外婆的日常小记,结果转写了三段就崩了。 她总说的“小侉子”,机器识别成“小瓜子”;念叨“腌萝卜要晒三个太阳”,转写出来是“淹罗波要撒三个太洋”。算下来逐字打出来要近三十个小时的工时,我总说等有空,拖了快一年,录音笔就一直放在抽屉里,连充电线都不知道塞去了哪。 哦对了,那时候我还嫌这个录音笔丑。银壳子磨得发乌,边边角角贴满了她从年画上剪下来的小梅花贴纸,我之前提过要给她换个新的,带降噪功能的,她不肯,说这个按键大,按得习惯。
老人放在旧木桌上的银色索尼录音笔
老人放在旧木桌上的银色索尼录音笔
直到上个月公司的实习生凑过来,看我对着录音笔叹气,说你试试能处理长音频的大语言模型啊。 我当时半信半疑。

它居然能听懂外婆的口音

找了根闲置的Type-C线给录音笔充上电,把37个音频包整整齐齐拖进模型的输入框,本来以为最多能给我转个大概的大白字,结果等了二十分钟,弹出来的文档让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 它根本不是那种生硬的逐字转写。 它把音频里的细碎声响都做了标注:“此处背景音为越剧《红楼梦》选段,播放时间为音频开始后12分17秒,对应说话人提到的‘上次王阿婆送的碟片’”;“此处出现的三花猫叫声,对应外婆说‘咪咪又把耳机线抓断了’”;甚至自己整理了一份内容索引:提到外公的段落有19处,提到腌菜的段落有7处,提到要给我留糖蒜的段落有4处。 我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自己听了那么多遍,都没数清楚外婆到底提了几次外公。之前我总觉得这些碎碎念是毫无逻辑的东拉西扯,一会说今天买的青菜比上周贵了两毛,一会说楼下梧桐树掉叶子扫了半小时,一会又想起外公年轻时候骑车带她去玄武湖,车链掉了弄了一裤子油。但这个模型居然把这些碎片串起来了——它没有把那些停顿、那些背景噪音当成没有意义的冗余,甚至能准确标出外婆说到外公走的那年冬天时,沉默了整整八秒,后面接的那句是“今年的腊梅开得比那年好”。
电脑屏幕上大语言模型生成的音频转写带注释界面
电脑屏幕上大语言模型生成的音频转写带注释界面
当然它也不是万能的。 外婆提到“后宰门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皮肚面”,它识别成了“后宰门的皮堵面”;说“你陈爷爷上次下棋输了闹脾气”,它写成“你陈爷爷上次下琪输了闹脾起”。我对着这些错字慢慢改,改了一下午,连窗外的天从亮蓝变成橘粉色都没察觉。 说出来有点好笑,我当时为了怕免费版识别不准,还特意充了个月的会员。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术

说实话,之前我对大语言模型的印象,全是互联网发布会上的夸张宣传——是能写代码、能写文案、能十分钟做完整份PPT的效率工具,是离我家老房子的藤椅、木桌子、玻璃罐里的糖蒜十万八千里的东西。我之前跟朋友聊起这类技术,还吐槽过,说这些东西再好有什么用,不如先把老小区装电梯的事搞定。 结果上周我妈过来,看到我摊在桌上的打印稿,凑过来翻。翻到那段“给囡囡留的糖蒜在阳台柜子第二层,玻璃罐上面盖了块旧毛巾,别拿错了,那罐咸的是给你舅舅的”,她突然就哭了。 她说外婆走的那天,她在阳台翻了整整三圈,都没找到那罐糖蒜,以为被保洁当垃圾收走了,还难过了快半年。 哪想到就藏在这些碎碎念的音频里。 我后来也试过把自己在老小区拍的日常视频喂给它。它能数出来三楼阳台伸出来的梧桐树枝有多少个树杈,能听出来楼下卖糖葫芦的大爷今年的吆喝声比去年哑了一点。但它也有搞不定的事。 我问它,外婆说的“晒三个太阳的腌萝卜”,到底是夏天的毒太阳,还是秋天不冷不热的温太阳。 它答不上来。它说根据现有文本记录,这是南京地区秋季常见的传统晾晒场景,建议参考同地区公开的食谱教程。 我突然就笑了。 之前我总觉得,人的记忆是要靠一代一代人嘴递嘴传的,是要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慢慢讲的,要是人走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细节,那些夹在日常里的牵挂,就跟着风散了。但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了。 你说它是冰冷的算法也好,是没有温度的代码也好,它居然能接住那些散在空气里的碎话,能把那些连我自己都听漏了的细节,仔仔细细拼在你面前。 有时候我也会瞎想,要是外婆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这个东西就好了。那时候我可以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喂给模型,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能听到她跟我说“别总吃外卖,家里给你留了温着的粥”;受了委屈掉眼泪的时候,能听到她跟我说“没事,回家我给你煮碗皮肚面,多放辣”。 但转念又觉得不对。 要是真的能听到她说话,那到底是她在跟我聊天,还是那些被模型攒起来的文字,拼出来的一个影子? 昨天我把改好的那份转写稿装订好,夹进家里的旧相册里。旁边是外婆抱着三岁的我在玄武湖拍的照片,那时候她头发还黑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刚换的假牙。我没把这份东西发亲戚群,也没发朋友圈,就只是把它放在相册最厚的那一页。 窗外的风刮过梧桐树,叶子打在阳台的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整理外婆旧物时遇上大语言模型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23_2811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