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板上的陌生缩写
张医生当时在门诊坐诊,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指着我手机里拍的药板照片笑,说我记性差。他说这哪是普通靶向药,这是抗体偶联药物,说白了就是给带毒性的化疗药装了精准导航,顺着抗体的信号往肿瘤细胞上凑,不会乱炸旁边的好细胞。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外婆换这个药的那半年,确实不一样。 之前打老化疗药的时候,她每次出院,都要在家躺整整三天,连坐起来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吐到胃里抽着疼,头发掉得枕头上一层,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怕我看见她掉光的眉毛。换了这个带ADC的药之后,第一次打完出院当天,她居然自己拄着拐,绕着小区走了两圈,捡了半袋别人掉的法桐果,回家串成指甲盖大的小挂件,给我挂在钥匙扣上。 那时候我总嫌她小题大做,几个破果子串来串去的,有什么好挂的。现在钥匙扣上的小果子已经裂了缝,我才明白,那是她从病里偷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小快乐。
攒空药盒的外婆
外婆有个攒了十几年的铁饼干盒,是我小学三年级考了双百,给她从学校带回来的桃李酥的包装。酥早就吃完了,盒子她一直留着,专门用来装空药盒。 之前我总笑她,说几个空盒子而已,扔了算了,占地方。她每次都把盒子往怀里抱,说要留着,等以后病好了,要数着自己吃了多少药,才能熬到看我结婚生子。 我蹲在地上把那个铁盒子打开的时候,铁皮边缘已经锈出了细细的裂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空药盒,每个盒子侧面都用铅笔标了日期,字歪歪扭扭的——那时候肿瘤已经压到了她的视神经,看东西重影,写出来的字总歪出格子。最早的几个盒子,是普通化疗药的包装,纸皮已经被汗浸得发皱,最后那十几个,全是ADC的空板。 换这个药的时候,家里其实纠结了好久。 那时候这个药还没进医保,一个疗程的费用,差不多是我妈三个月的退休金。有亲戚劝,说不如吃点便宜的普通药,省下来的钱给外婆买些好的,吃点喝的比什么都强。我妈当时没跟人吵,转身就把准备给我换婚房的定期存款取了出来,去医院把费用交了。 我那时候刚工作半年,攒了三个月的奖金,给外婆买了个带健康监测的智能手环,教了她三次怎么测心率,她转头就忘了怎么开屏,反倒把药板上印的ADC三个字母,用圆珠笔工工整整抄在她的小记事本上,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没拆封的最后一板药
外婆走的那天,是去年梅雨季的最后一天。 最后一板ADC的药刚从医院开回来,还放在小区楼下的丰巢柜里,她就因为一次突发的肺部感染,走得特别突然。走之前她还跟我妈念叨,等天晴了,要去莫愁湖看荷花,要带个小相机,把开得最盛的那朵拍下来,寄给我在外地的工作单位。 我后来去丰巢把那个药取回来的时候,纸盒子上还沾着梅雨季的潮气,铝箔封皮亮堂堂的,一点磨损都没有。 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这些被写在医学论文里的高精尖技术,离普通人的日子远得很。是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凑在显微镜前看的数字,是新闻发布会上被念出来的增长率,是跟我这种每天赶早班地铁、下班顺路买碗卤味的普通人没关系的东西。 直到翻到外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饼干盒,我才反应过来。所谓的技术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它是能让一个打化疗吐到直不起腰的老太太,打完针还能下楼逛两圈。 是能让她不用再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怕别人看见她掉光的眉毛。 是能让她有底气,攒着空药盒,等着看我结婚,等着去莫愁湖看荷花。 前阵子刷到新闻,说越来越多的ADC药物进了医保,价格降了快七成,社区医院现在就能开到。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 现在钥匙扣上的法桐果挂件还在晃。楼下巷口的赤豆元宵摊还是五块钱一碗,老板会多舀半勺桂花。 谁知道呢。 也许再过个十年八年,ADC会像现在的降压药、感冒药一样,在小区门口的药店就能买到,几块钱一盒。到那时候,我要端一碗加了桂花的赤豆元宵,放在外婆的墓前。 告诉她。 现在不用攒那么多空药盒了。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