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光雷达不是技术问题，是路线投票问题

去年底我跟几个产业资本朋友吃饭，酒过三巡，有人抛出一个问题：现在国内激光雷达产能堆到了每年八百万台，真正能装到车上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产能，用来干嘛？

当时没人能答上来。直到今年开春去北京车展逛了一圈，我才看懂这盘棋到底下到了哪一步。

车展上消失的车顶凸起

三年前逛车展，几乎所有展车的车顶，都鼓着一块突兀的凸起。那是激光雷达的舱体，行业里叫「瞭望塔」，谁家不装，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今年不一样。大半走量的家用智驾车，车顶平了。

原来喊着标配激光雷达的厂家，悄悄把它移到了选装包，加价八千到一万五不等，愿意掏钱装的人，少得可怜。

小鹏改款G9把激光雷达从标配改成万元选装后，首三个月选装率只有18%，比同配置车顶行李箱的选装率还低8个百分点。你没看错，用户宁愿多花几千装个装饰，也不愿给所谓的「核心技术」买单。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上个月跟某头部自主车企的产品线负责人喝咖啡，他跟我掏了实底：去年他们走量的15-20万价位SUV，硬着头皮标配了激光雷达，算上研发分摊和硬件成本，每卖一台亏两千七，全年走了三十六万台，亏掉快十个亿——相当于给每台车白送四个侧气帘还搭工时费。

这笔账，之前资本热的时候没人算，现在要盈利了，傻子才继续贴钱做吆喝。

之前喊得最凶的「没有激光雷达不配叫高阶智驾」，现在没人提了。用户用脚投票，告诉所有厂家：我开城市通勤，百分之九十的场景就是跟车变道，800万像素摄像头已经够用，多花一万装个我一年用不了十次的东西，凭什么？

争论了五六年的「激光雷达要不要装」，原来最终答案不在技术实验室，在用户的钱包里。

禾赛与速腾，选了完全不同的活法

国内激光雷达赛道，绕不开两个头部玩家：禾赛和速腾聚创。这两家从根上选了完全不同的路线，现在胜负手已经慢慢出来了。

禾赛押注半固态路线，主打高线数、高精度，供货对象都是四五十万的高端车型，一台激光雷达出厂价就能卖到四千多，毛利最高能到45%，靠着理想蔚来的订单，日子过得一直稳。

速腾聚创押注MEMS路线，压缩成本走平价，一台出厂价不到一千二，毛利只有12%，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的量路线，主打10-20万的家用车市场。

之前行业里都看不起MEMS，说精度差、寿命短，是低端技术，半固态才是未来。现在风向变了。

这场路线博弈其实和奶茶行业的分层一模一样，喜茶坚持用鲜奶现萃做高端市场，蜜雪冰城靠浓缩奶浆打下沉渠道，没有谁的技术路线是错的，只是从一开始选的生态位就完全不同。现在新能源汽车价格下探到10万区间，车企都在抠成本降售价，速腾聚创的订单量去年涨了近七成，禾赛盯着特斯拉的定点等了三年，至今都没落地大规模供货。

我之前听过一种说法，说激光雷达的终极对决是纯固态，谁先做出来谁赢。说实话，我不信。技术好不好，要看市场要不要，你做出来的纯固态性能再强，成本下不来，车企装不起，用户买不起，就是一堆废硅片。

现在资本退潮了，没人再给烧钱换规模的故事买单。禾赛要保住高毛利，就得盯着高端市场那点销量，很难放量；速腾要摊薄成本，就得抢更多低端订单，把量做上去才能盈利。这是一场零和博弈，没有中间路线可以走。

很多人说中国企业只会卷价格，我倒觉得，卷价格不是错，卷到成本降到千元以内，才能让技术下沉到更多场景，这本来就是技术普及的必经之路。要是一直困在高端市场给少数车做标配，激光雷达永远长不大。

产业链上的普通人，最先感知到冷暖

说了半天厂家和资本，最受影响的其实是产业链上的普通从业者。

我认识一个在深圳做激光芯片的创业者，前两年资本热的时候，盯着车载赛道扩产能，一口气招了三百多个工程师，把生产线扩到了每月十万片。今年开春，车企订单砍了三分之二，一半的工程师只能待岗拿基本工资，厂房租金都快交不起了。

有意思的是，他下半年转做农业植保和港口无人车的激光雷达芯片，给大疆和港口物流商供货，现在订单反而排到了三个月后，活过来了。

放在前两年，谁敢想？所有资本都盯着车载激光雷达，觉得这是万亿市场，没人看得上农业、机器人、物流这些小场景。现在车载卷不动了，大家才发现，原来旁边还有一大片没人抢的荒地。

前几年智驾火的时候，激光雷达感知算法工程师是香饽饽，刚毕业的博士开价八十万年薪都抢不到，现在车企的HC砍了八成，招人只要能马上落地的熟手，刚出校门的博士生，投几十份简历都没回音。反过来，做服务机器人、工业AGV激光雷达算法的工程师，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开口就要涨薪。

所有的技术浪潮，最终都是人的重新洗牌。你站在风口上的时候，觉得是自己能力强，其实只是赛道选对了，风停了，才看得出来谁真的会游泳。

我最近跑了一圈长三角的零部件工厂，很多原来做车载激光雷达结构件的小厂，已经转去做扫地机器人和户外机器人的雷达结构件，单子比原来还稳定，利润也不低。他们说，原来跟着车企做，账期要拖半年，现在给消费电子和机器人供货，三个月就能结款，舒服多了。

我们追了快十年的「自动驾驶必装激光雷达」，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资本给整个行业画的一张太大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