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车间刚停完早会，我蹲在磨床边擦手上的冷却液，就听见成品检验台那边老周拍着桌子骂。
说新来的那台带人工智能的检测设备，把他判成百分百合格的一摞零件打回了三个，说边角倒角缝里藏着针尖大的砂眼。老周干了二十年检验，闭着眼用指腹蹭都能摸出零件表面的毛病，哪受得了这个，举着零件拿放大镜凑在台灯底下找了三分钟，才在最里面的倒角缝里看见个比芝麻还小的凹坑——是上次磨床砂轮掉渣蹭出来的，他刚才手摸的时候根本没感觉到。
别信那些吹上天的“黑科技”，它连卡尺都不会拿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接触这设备的时候，对着说明书翻了三页，连个“机械传动”“测量精度”的词都没找着。它根本就没有独立测量尺寸的能力，连卡尺都不会拿，更别说判断零件的厚度、孔径合不合要求。它就长了个对着传送带的高清摄像头，零件顺着传送带转一圈，它就咔咔拍几十张特写，盯着的就是表面那点事儿：有没有砂眼、有没有划痕、有没有崩边、有没有没擦干净的油污。
老周一开始是真不服。当天下午就攒了十个他觉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零件，挨个摆到传送带上，就等着看设备出错。结果设备“嘀”的一声打回了两个，说表面粗糙度不达标。老周当时就梗着脖子说不可能，拉着我去三坐标室测了半小时，数据打出来，那两个零件的表面粗糙度确实比要求高了0.8个微米——是砂轮磨损的时候蹭出来的细道子，肉眼看着亮，手摸着也顺，就是差了那点精度。
那天老周抽了三根烟。没说话。
它不是比人聪明，只是不会累而已
很多人说这设备厉害，比人眼还尖，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它的所有判断逻辑，全是从人攒的几万个样本里学来的。说白了，就是之前检验组攒了五六年的不合格零件，每一张照片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个是砂眼，那个是划痕，这个是水痕不是缺陷，那个是油污不算问题。几万张图喂进去，它就把这些特征全记下来了，见多了自然就认得出。
说实话，这训练过程跟老周带徒弟一模一样。刚入厂的小年轻，老周拿着不合格件挨个讲，这个要注意什么，那个要区分什么，教个两三个月，才能不把冷却液的水痕当真的砂眼。这设备呢？几万张图几个小时就记全了，比徒弟上手快多了。
但你说它聪明？真谈不上。上次磨床换了个新的砂轮，磨出来的零件表面光泽跟之前不一样，这设备一开始直接把一半合格件都判成了不合格，为啥？因为它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光泽的表面啊。还是老周跑过去，拿了几个新砂轮磨出来的合格件，对着摄像头拍了二十多张，给它“补了补课”，它才反应过来——哦，这个光泽是正常的，不是表面缺陷。
你说这跟刚入厂的愣头青有啥区别。换个新环境就懵，还得老师傅带着认。
现在的车间，没人想跟它抢饭碗
之前我还跟老周开玩笑，说你这要被设备抢了位置，不得提前内退啊。结果这才过了俩月，老周现在比之前还忙，工资还涨了一档。
现在他根本不用站在检验台边上，从早到晚盯着传送带上的零件看。之前的老岗位，一天站八个小时，眼睛盯着几百个零件，看久了视线发花，对针尖大的砂眼敏感度能降一半，上个月他腰突犯了，在家躺了三天，线都差点停了。现在倒好，设备把大部分看得明明白白的零件全筛了，只有那些模棱两可、拿不准的，才会自动传到他的检验台，他一天也就看个几十个，剩下的时间，要么去磨床那边看看砂轮的磨损情况，要么给设备的样本库补点新的缺陷类型——比如上次新来了批铸造的零件，多了种氧化皮的缺陷，就是他带着徒弟拍了几百张照片给设备喂进去的。
那些重复到让人眼睛发花的检验工作，本来就不该是老周这种有二十年经验的老师傅该耗着的。之前大家都觉得，人工智能进车间是要抢工人的饭碗，真到现场才发现，它抢的从来不是需要经验的活，是那些站一天、累到腰突、眼睛花的重复劳动。
昨天我路过检验台，看见老周举着个带浅划痕的零件，凑到摄像头边上给设备看，嘴里还念叨，“记住啊，这种深度的划痕是不合格的，下次别再给我放过去了”。设备正面的小绿灯闪了两下，像在点头。
作者|制造
排版|制造
审核|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