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躲到老门东侧边的一家小茶馆避太阳，临窗的位置被两个穿南大校徽卫衣的学生占了半张桌，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跑了一半的猫狗识别模型，其中一个男生挠着头骂，说调了整整一周的参数，还是把他拍的那只蹲在面包店门口的橘猫，认成了可颂。
我端着茶杯听了半天，突然就笑了。
太多人把深度学习讲得玄乎其玄，好像这是什么从未来穿回来的黑科技，其实真的不是——你天天见的这玩意儿，本质上和这两个大学生现在在折腾的东西，没有半区别。
你以为深度学习是在”教”电脑？错了
我刚接触这个领域的时候，总以为它是个装了无数规则的超级程序——工程师把”猫有尖耳朵、有胡须、尾巴长”的所有判断标准敲进代码里，电脑照着规则匹配就行。直到2016年熬夜看AlphaGo和李世石的对局，看到李世石下出那步连AI一开始都没算到的”神之一手”时，我手里攥的冰可乐直接洒在了键盘上。
太吓人了。
它根本不是按人写死的规则在跑。就像你小时候认猫，从来没人给你列过一张判断清单，是你见了几十上百只猫，认错了被大人纠正，慢慢攒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直觉——哪怕下次见的猫是缺了一只耳朵的流浪猫，你也能一眼认出来。深度学习做的事，就是把这个”攒直觉”的过程，整个丢给电脑。
你不用给它列任何判断规则，只要给它堆够足够多的样本：几万张标了”猫”的照片，几万张标了”狗”的照片，每次它判断错了，就给它的计算路径上打个修正的标记，来回磨上几千几万次，它自己就能摸出一套判断的逻辑。
这套逻辑根本不是人能看得懂的——你没法问它”你为什么觉得这是猫”，它只会给你抛出来一堆数字组合，说在这些像素的特征匹配上，和之前见过的”猫”的样本重合度达到了97%。它不管什么是猫的本质，只是在找统计上的相似性而已。
那些吹深度学习是”万能大脑”的，多半没自己跑过一次模型
我前同事去年在公司做内容审核的模型，一开始拍着胸脯说能识别所有违规内容，结果上线第一周，把用户发的”今天吃了妈妈做的红烧肉好幸福”，判定成了”涉及血腥暴力”。
原因说出来都好笑：之前训练模型的违规样本里，带红色肉块的图片全是暴力场景的截图，它见多了红色的肉块，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妈妈做的红烧肉”，只是看到像素块的组合眼熟，就直接给打了标签。
它没有常识。
你给它看一万张印着”危险”的红色警示牌，它下次见到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过马路，都可能判断成高风险——它根本不知道红色在不同场景里的含义，所有的判断都来自之前见过的样本的关联，没有半分真正的”理解”。
说实话，很多人被网上的宣传唬住了，觉得深度学习马上就要替代所有人类的工作，真上手调过参数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的脾气有多轴。你给的训练样本里如果全是短毛橘猫，下次见到长毛的布偶猫，它大概率会给你整出个离谱的识别结果，就像从来没见过雪的南京人，第一次看到紫金山上下雪，会以为是保洁把半袋盐撒在了台阶上。
之前还有人跟我吹，说现在的大模型能帮人写所有的工作报告，结果他自己用的时候，让模型写”给南京分公司的季度总结”，模型通篇在讲北京的写字楼租金成本，连”盐水鸭”三个字都没提过——因为训练它的语料里，关于南京分公司的内容太少了，它只能拿其他城市的内容硬凑。
现在的深度学习，其实还在”学走路”的阶段
上个月去南大计算机系找老同学蹭饭，他带的几个研究生在实验室里熬大夜，做的根本不是什么”通用人工智能”的项目，是怎么让模型跑起来的时候少耗点电。现在跑一次大模型的推理，耗电量够普通三口之家用小半个月，这玩意儿离真正能落地普及，还差得远。
离真正的智能远着呢。
你现在天天用的那些能写文案、能画图、能陪你聊天的应用，本质上都是把之前互联网上攒了几十年的文字、图片、视频拆成细碎的片段，根据你说的话拼出最像你想要的内容。它根本不知道你说”今天好难过”的时候，是失恋了还是买的咖啡洒了，只是从之前见过的几百万条带”难过”情绪的发言里，拼出一段最像安慰的话而已。
我上周在家试了个画图的模型，让它画”南京秋天的梧桐道，卖糖粥的阿婆坐在路边”，结果它给我画的阿婆手里举着个珍珠奶茶杯，梧桐叶全是荧光绿色的。我调了三次提示词，每次都能蹦出来点离谱的细节，后来我干脆不较真了——这就像你刚上小学的侄子给你画全家福，把你的耳朵画得比头还大，他不是故意捣乱，是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关于”人””梧桐””卖东西的阿婆”的印象，全是碎的，拼不出个完全符合现实的东西。
之前有个读者给我发消息，说听我讲了半天，觉得深度学习好像全是毛病，到底有啥用啊？
我当时回他，你早上过地铁闸机，能刷脸快速通行，是它；你点外卖的时候，平台能精准给你推那家你常吃的盐水鸭店，是它；你去医院拍CT，帮医生标出片子里可能有小结节的位置的，也是它。它不需要真的”聪明”，只要在某一个窄窄的场景里，比人快、比人稳、比人不容易累，就已经能帮上大忙了。
那天在茶馆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那两个大学生还在对着屏幕挠头，其中一个突然拍了下桌子，说刚才往数据集里加了十张蹲在面包店门口的橘猫照片，模型终于不把橘猫认成可颂了。
我出门的时候，风卷着梧桐叶飘到台阶上，卖糖粥的阿婆推着车从门口经过，桂花糖粥的甜香顺着风飘进来。
其实哪有那么多玄乎的技术神话啊。
说白了就是一堆人，攒了一堆数据，教一个有点轴、记性特别好、但是没什么常识的机器，慢慢摸出点规律而已。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白杨